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南旧忆 思卿做了一 ...
-
思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江南。
一座不知名的小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白墙黛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河面上浮着几叶乌篷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混着栀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粘粘的。
她站在一座石桥上,穿着鹅黄色襦裙,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那时她大约五六岁,个子矮矮的,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桥下的乌篷船。
她记得那天下着雨。是江南特有的那种蒙蒙细雨,不是在落,而是在飘。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会把人淋湿,却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朦朦胧胧。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穿着青色长衫,衣料朴素,却洗得很干净。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雨雾沾湿了,贴在苍白的脸上。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像在等人。
小小的思卿歪着头看他,觉得这个哥哥好奇怪,为何下雨不打伞。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哥哥,你吃不吃?”
少年低下头看她。
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像古井里的水,看不出情绪。可当她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倒影时,她发现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思卿不怕生,又往前凑了凑:“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迷路了。我阿娘说,迷路了可以找官府的人帮忙。”
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糖葫芦的竹签。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是思卿第一次看到他笑。
后来发生了什么,梦里的画面模糊了。
她记得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光。她拉着少年的手在巷子里跑,跑过卖馄饨的摊子,跑过编竹篮的铺子,跑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少年一直由着她拉,没有挣开,也没有主动握紧。
最后她跑不动了,蹲在一棵大榕树下喘气。少年也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替她擦额头上的汗。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我叫思卿。”小思卿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思念的思,卿……卿什么的,反正就是思卿。你呢?”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韩……”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下了。
“韩什么?”小思卿追着问。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再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那东西凉凉的、沉沉的。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圆形的,通体青白,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花。她看不懂,只觉得好看。
“好漂亮的石头。”她高兴地举起来对着光看,“是送给我的吗?”
少年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什么呢?”小思卿想了想,把手里的糖葫芦塞给他,“给你这个。糖葫芦可好吃了,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少年接过糖葫芦,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那天傍晚,阿娘来接她回家。她依依不舍地跟少年挥手:“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少年站在桥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她又去那座桥上等了很多天,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少年。
再后来,她随阿爹阿娘离开了江南,搬到了京城。记忆里的江南烟雨,那个青衫少年,都渐渐模糊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只有那块玉佩被她收在妆奁最深处,偶尔翻出来看看,却想不起太多细节。
她问过阿娘,阿娘说她不记得什么少年。她问过阿爹,阿爹沉默了很久,说:“那个地方我们不会再回去了。”
她不知道阿爹为何要那样说。
思卿从梦中惊醒。
帷帐外已经透进了晨光。淡淡的,灰蒙蒙的,像江南的雨雾。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枕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的心里却好像还攥着那块玉佩,凉凉的,沉沉的。
多少年没有梦到那些事了。
她又想起来了。
那是她七岁那年,父亲突然从北境回京,说是要接她们母女去京城。她舍不得江南,舍不得那条青石板路,舍不得卖馄饨的婆婆,舍不得桥下的乌篷船。
更舍不得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临走前一天,她跑到桥上等了一整天。从早晨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他。
她哭了。
阿娘问她为何哭,她说忘了东西在桥上了。阿娘说要陪她去找,她说不用了,已经找不到了。
后来到了京城,她渐渐长大,那些记忆就慢慢淡了。她读了书,学了礼仪,开始懂得人情世故,开始明白什么叫门第、什么叫身份。那个穿青色长衫的少年,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幅画得太淡的水墨,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可今天这个梦,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清晰到她记得少年衣领上那道暗纹,记得他手背上一个极小的疤痕,记得他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
清晰到她觉得那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姑娘,该起了。”碧桃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思卿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她起身更衣洗漱,坐到妆台前。碧柳替她梳头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妆奁最下面那个格子的缝隙。那里藏着一小块帕子包着的硬物。
她伸手将它拿出来。
帕子已经旧了,泛着微微的黄。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那块青白色的玉佩。
玉佩的纹理依然清晰,那个奇怪的花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翻过来看背面,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姑娘在瞧什么?”碧桃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思卿将玉佩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她今天不想想那些往事。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及笄礼后,京城各家各府的帖子便雪片似的飞来。有邀她去赏花的,有邀她去听戏的,有邀她去赴诗会的。崔氏替她筛选了一遍,只留了几家要紧的。
“护国公府的赏花宴,韩相国家的小姐过生辰,长公主请人去品茶……”崔氏翻着帖子,眉头微蹙,“这些都不好推。”
思卿坐在旁边,神色平静:“母亲做主便是。”
崔氏看了女儿一眼,叹道:“思卿,你心里有没有在想太子的事?”
思卿垂眸:“想也无用。”
“你这孩子……”崔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女儿说得对。想也无用。太子若真有意,不是她们母女能挡得住的。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安之若素,静观其变。
思卿是真的不在乎吗。也不是。
她只是从小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态度,不管遇到什么,都要稳住。
这是崔氏教她的,也是父亲用行动教她的。
午后,思卿独自在书房里练字。她写的是簪花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到一半,忽然听见窗外有响动。
她推开窗,看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思卿微微蹙眉。这不是府里养的信鸽。
她解下竹筒,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太子。”
没有落款,没有署押。
思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条的纸很薄,是军用急报常用的那种蝉翼纸。墨迹未干透,应该是前不久才写下的。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香炉中,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她关上窗,回到书案前,继续写字。
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还是端端正正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夜里,思卿又梦到了江南。
依旧是那个小镇,依旧是那座石桥。但这一次,少年不在桥上。
她站在桥上等了很久。雨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思卿,思卿……”
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心里冒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到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他的面目模糊在雨雾里,看不清楚,但身形很高,腰间佩着一把长剑。
“你是谁?”她问。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雨雾散开一些,她看到了一双眼睛。很深很沉,像古井里的水。
跟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思卿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梦到这里就断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帷帐外墨黑一片,只有更漏在滴滴答答地响。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残月,冷冷清清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槐树像是披了一层霜。
她忽然想起太子白日里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欣赏,不是喜爱,更像是审视。像在看一件东西合不合用。
思卿攥紧了袖口。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隐隐觉得,风雨要来了。
而她,没有伞,也没有退路。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更深露重,秋意渐浓。
思卿拢了拢外衣,正要转身回榻上,余光忽然瞥见院墙上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定睛去看。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动的树影。
是风吧。
她关了窗,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可她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梦。
那个青衫少年,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那双穿越了岁月却依然一样的眼睛。
他当年只说了一个字。韩什么。韩……轼。
她猛地睁开眼。
不可能的。怎么会是他。
思卿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今晚,不过是漫长长夜中的某一个夜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