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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之约 及笄礼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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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后的第三日,皇后娘娘的懿旨便到了。
来传旨的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孙嬷嬷。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却像针似的,什么都逃不过。她进了镇国公府,先是客客气气地跟崔氏寒暄了几句,又夸了思卿几句“端庄娴雅”,这才不紧不慢地展开懿旨。
懿旨说得客气,说是皇后娘娘那日在赏花宴上见了思卿,心中喜爱,想召她入宫陪伴几日,解解闷。
“陪伴几日”这四个字,听着轻飘飘的,可崔氏和思卿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入宫伴驾。
孙嬷嬷走后,崔氏坐在花厅里,手里的茶盏搁了又端,端了又搁,反复了好几次。思卿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神情,知道她在想什么。
“母亲,皇后娘娘这是……”思卿开口,却没有说完。
“她在试探。”崔氏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说是陪伴,实则是要看你的品性、才学、仪态。你若入了她的眼,太子妃的事就算是定了。”
思卿没有说话。她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可当事情真的摆在面前,心中还是难免发沉。
“你怕不怕?”崔氏忽然问。
思卿想了想,诚实地答道:“怕。”
崔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微微有些汗湿。她说:“怕是对的。不怕才是傻子。但你记住,在宫里,不管多怕,都不能让人看出来。”
思卿点了点头。这句话母亲从小就教她,她一直记着。
入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三天里,崔氏请了宫里头退下来的老嬷嬷,专门教思卿宫中的规矩礼仪。思卿本来就不差,再经老嬷嬷一点拨,更是无可挑剔。老嬷嬷临走时对崔氏说:“夫人放心,姑娘这规矩,比宫里的公主都不差什么。”
崔氏给了厚厚的赏钱,送走了老嬷嬷,回到屋里却叹了口气。规矩太好又怎样。入了那个笼子,再好也只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入宫那天,天还没亮思卿就起来了。
碧桃替她梳了个朝云近香髻,簪了两支白玉兰花簪,耳上戴了小小的珍珠坠子,身上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下头配月白色的百褶裙。不艳不素,恰到好处。这是崔氏特意挑的,说第一次入宫觐见皇后,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寒酸,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思卿对着铜镜看了看,忽然想起及笄礼那天穿的那件银红织金褙子。只隔了几天,心境却差了许多。
那日是欢喜中带着一丝不安,今日则是平静中藏着一场惊涛。
崔氏亲自送她到二门,替她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发髻上那支簪子,动作细细的,慢慢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思卿知道母亲不是在整衣裳,是在拖延时间,是在舍不得。
“母亲,女儿去了。”思卿福了福身。
崔氏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泪。她拍了拍思卿的手背:“去吧。到了宫中,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女儿记住了。”
马车从镇国公府出发,沿着长街缓缓向皇宫驶去。思卿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清晨的京城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忽然觉得,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市井烟火,此刻看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仿佛入了宫,这些东西就会离她很远很远。
皇宫的巍峨宫门出现在视线里时,思卿放下了车帘。
车马进了宫门后就不能再往前了。思卿在指定的地方下了车,由一名小太监引路,步行前往皇后的凤仪宫。
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旁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异常光滑,映着天光,像一面暗沉的镜子。
引路的小太监走在前面,一声不吭。思卿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跟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余光却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凤仪宫坐落在皇宫的中轴线上,是后宫最大的一座宫殿。思卿到的时候,皇后正在偏殿见人,由另一位嬷嬷引她在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陈设却极为精致。紫檀木的家具,湘妃竹的帘子,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笔法细腻,像是前朝名家的手笔。思卿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却不真是看画,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把一会儿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孙嬷嬷掀帘进来,笑眯眯地说:“孟姑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思卿站起身,微微颔首,跟着孙嬷嬷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进了正殿。
皇后娘娘坐在正中的凤榻上,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面如满月,眉目间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衔珠的凤钗,通身的气派,不怒自威。
思卿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女孟思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皇后听得清楚。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皇后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扬起:“起来吧,到本宫跟前来。”
思卿站起身来,垂着眼帘,走到皇后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皇后伸手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那日在赏花宴上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你不同寻常。今日近看,更觉得好。”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思卿微微低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皇后又问了她的年纪、读了什么书、会什么才艺,思卿一一作答,不卑不亢。皇后似乎很满意,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本宫听说,你弹箜篌弹得极好?”皇后忽然问。
思卿微微一怔。她会弹箜篌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箜篌不是常见的乐器,比琴筝冷门得多,她是因为幼时体弱,大夫说弹箜篌可以静心养气,母亲才特意请了师父来教。这件事,皇后怎么会知道。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顺地答道:“臣女略通一二,不敢说极好。”
“谦虚了。”皇后笑着对身旁的嬷嬷说,“这孩子,跟她母亲一个性子,什么都往小了说。”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思卿心里却更沉了几分。皇后连她母亲的性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说明皇后不是从赏花宴上才开始留意孟家的。
闲话了一阵,皇后便让孙嬷嬷带思卿去偏殿歇息。思卿告退出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皇后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太子那边,让他晚些过来。”
思卿脚步未停,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太子要过来。
皇后召她入宫“陪伴”,原来不是只让她陪着说话,还要让她见太子。不是“见”,是“相看”。
思卿跟着孙嬷嬷去了偏殿。偏殿已经收拾好了,床帐被褥全是新的,桌上摆着时令水果和精致的点心。孙嬷嬷笑着说:“姑娘先歇着,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外头的小宫女。皇后娘娘说了,姑娘在宫里不必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多谢嬷嬷。”思卿微微颔首。
孙嬷嬷出去后,思卿在榻边坐下来。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皇后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太子那边,让他晚些过来。
皇后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听到,还是无意间说漏了。不管是哪种,目的都一样,让她知道太子要来,让她做好准备。
思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怕。母亲说过,不管多怕,都不能让人看出来。
过了半个多时辰,外头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宫女那种细碎的步子,而是男人的步子,沉稳有力,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思卿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裙,垂手而立。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帘子被掀开。
太子萧衍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通身的贵气。与及笄礼那日相比,今日的他少了几分客套的温和,多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矜贵。那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需要刻意摆出来的尊贵。
思卿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的声音比及笄礼那日更随意了些,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思卿直起身来,依然垂着眼帘,没有与他直视。
太子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和水果,又看了看她,笑道:“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
“臣女不饿。”思卿答道。
“不饿也吃点,不然母后问起来,还以为本宫苛待了你。”太子说着,亲手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
思卿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多谢殿下。”
她将桂花糕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她平时不爱吃这么甜的东西,但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太子看着她吃完了那块糕,忽然说:“你跟你父亲不太像。”
思卿抬起头。不是故意的,是被这句话意外到了。
“你父亲在北境打了二十年的仗,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敬意,“可你看着柔柔弱弱的,像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姑娘。”
思卿垂下眼帘,答道:“臣女自幼随母亲长大,父亲常年驻守边关,臣女的性子随了母亲。”
太子似乎来了兴趣:“你母亲是江南崔氏的女儿?”
“是。”
“崔氏是世家大族,诗礼传家。”太子点了点头,“难怪你身上有一股书卷气。”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本宫喜欢读书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却不轻。
思卿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太子似乎并不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只青瓷茶杯,转了转,又放下。动作随意得很,像是自家书房里一样自在。
“及笄礼那日本宫去了,你可知道为什么?”太子忽然问。
思卿心里一紧。她知道这是一道考题,答得好与不好,可能直接影响到接下来的事。
她想了想,答道:“殿下说是路过。”
太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意味:“路过?你信吗?”
思卿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视太子。
太子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瞳仁深处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他笑得温和,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
思卿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殿下说什么,臣女便信什么。”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有意思。”他说,“孟仲韬的女儿,果然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来,走到思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思卿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浓烈而霸道,像他的人一样。
“本宫还有事,先走了。”太子说,“你在宫里多住几日,陪母后说说话。若是闷了,就让人去东宫传话,本宫带你去御花园走走。”
他说“御花园走走”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柔,像是许诺,又像是试探。
思卿屈膝行礼:“恭送殿下。”
太子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发出轻轻的响声。
思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糕的问题,是这满屋子的龙涎香味,浓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天夜里,思卿躺在凤仪宫偏殿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事实上,这床比她在家里的还要柔软,被褥带着淡淡的熏香味,催人入眠。
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
太子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她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可循的规律,一些可以把握的东西。
太子说她不像父亲,说她看着柔柔弱弱的。这是真心话,还是试探。
太子说他喜欢读书的人。这是在暗示什么。
太子问她信不信他“路过”。她答了“殿下说什么,臣女便信什么”。这个答案好不好,她自己也拿不准。
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对太子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她只知道他是嫡长子,六岁被立为太子,师从当世大儒,文武双全,朝野评价极高。可这些都是朝堂上的事,是外人能看到的表象。他的性情、他的志向、他的底线,这些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她却一无所知。
她忽然很想知道,父亲对太子是什么看法。
可父亲远在北境,她无法问他。
不,父亲在她的及笄礼贺信里已经说了。那行小字,“京中风雨多,小心行事。”
父亲没有评价太子,但“小心行事”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思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做太子妃。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与太子本人无关,与富贵权势无关。她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一生交到一个她不爱、也不了解的人手里。
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说不的资格。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片身不由己的泥沼中,尽量站稳,不要陷得太深,不要让泥水淹过口鼻。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思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母亲教她的一句佛经念了一遍。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念了三遍,心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她沉沉地睡去了,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