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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及笄 天未亮,镇 ...

  •   天未亮,镇国公府的灯火已亮了半夜。
      孟思卿被脚步声惊醒。那声音从外间传来,细碎,轻缓,像春蚕啃着桑叶。她睁开眼,帷帐外透进朦朦烛光。
      “姑娘醒了。”是碧桃,声音压着,仍掩不住雀跃。
      “进来。”
      思卿嗓音还带着睡意,却已平稳。
      帷帐掀开。烛光涌入,映出一张尚存稚气、已初露风华的脸。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她不算倾国倾城,至少她自己这样以为。但眉目间有一股清贵之气,不凌厉,不张扬。像三月白玉兰,安安静静开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碧桃、碧柳端着铜盆、帕子、漱盂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丫鬟,捧着衣裳首饰。思卿扫了一眼。银红织金褙子,月华裙,蜀地进贡的云锦,海棠花纹栩栩如生。
      “太艳了。”她微微蹙眉。
      碧桃笑道:“姑娘及笄,夫人特意吩咐要喜庆。再说姑娘生得白,穿银红最好看。”
      思卿没再说什么。她不爱张扬,但今日不同。及笄是女子一生最要紧的礼,母亲崔氏为此筹备了整整一月。
      梳洗毕,思卿坐到妆台前。铜镜锃亮,映出她的眉眼。碧柳手巧,梳了双环髻,簪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那是外祖母压箱底的物件,珍珠有小拇指盖大小,圆润莹白,垂在鬓边,微微晃动。
      “姑娘真好看。”碧桃赞叹。
      思卿笑了笑,没接话。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忽然问:“母亲起了吗?”
      “卯时就起了,在花厅理事。今儿客人多,夫人说一样也不能错。”
      思卿点头。她是镇国公孟仲韬唯一的女儿,上头三个兄长都在外任职。父亲驻守北境多年,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府中事务全凭母亲操持。崔氏出身江南世家,行事缜密,从不出错。
      天光大亮时,思卿去正院请安。
      崔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许。她坐在花厅里翻礼单,两旁立着管事娘子、嬷嬷五六人,个个屏息敛声。见思卿来,她露出笑容,招手唤她到身边。
      “用过早膳了?”崔氏问。
      “不曾,想陪母亲一起用。”
      崔氏握住女儿的手,打量一番。眼中满意,也有复杂。“今日之后,你便是大姑娘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父亲不能亲至,但昨日来了信。及笄的贺礼已在路上。”
      思卿眸光微动。她已大半年没见父亲。上一次还是去年冬天,父亲回京述职,住了三日便走。那三日里,父女单独说话的时辰,加起来不足一个时辰。
      “父亲说了何时回来?”思卿问。
      崔氏没直接答:“边关事忙,他是主帅,走不开。等闲了,就回来了。”
      思卿不再问。她自幼便知,父亲是朝廷柱石,是皇帝倚重的大将,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早膳后,客人陆续到了。
      镇国公府大开中门。崔氏请了京中最好的赞者,又请德高望重的长辈担任正宾。及笄礼在正堂举行。香案、盥洗位,酒、醴、枣、栗,一一摆好,庄重肃穆。
      思卿换了三套衣裳,行了三加礼。先加笄,再加簪,最后加钗冠。每一搭配不同的衣裳,从素雅襦裙到隆重深衣。一步一步,像走完女子一生该走的路。
      礼成,满堂喝彩。诰命夫人们纷纷道贺,夸崔氏养了好女儿,夸思卿仪态端庄、举止娴雅,将来必是大富大贵的命。
      思卿含笑回礼,礼仪无懈可击。笑容恰到好处,不热络,不冷淡。崔氏在一旁看着,心中骄傲,也微微发酸。女儿长大了,再过几年就该出阁了。
      宾客入席吃酒,崔氏拉思卿到偏厅歇息。思卿以为母亲要嘱咐什么,却见崔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你父亲的信。”崔氏声音很轻。
      思卿接过,拆开。父亲的字迹粗犷有力,与她记忆中一样。信不长。
      吾儿思卿,见字如面。及笄之喜,父在边关遥祝。你自幼聪慧,深得我心。唯愿你日后持身以正,持心以善,莫负孟家之名。父孟仲韬手书。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京中风雨多,小心行事。
      思卿望着那行字,心头一紧。她不懂什么叫“京中风雨多”,也不懂父亲在担心什么。
      正要问,外头忽然一阵骚动。管事嬷嬷匆匆奔来,脸色又惊又喜,话都结巴了:“夫、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崔氏倏地站起,脸色骤变。
      思卿也一怔。她与太子素不相识。太子没理由来参加一个臣女的及笄礼。
      “随我出去迎驾。”崔氏已稳住心神,理了理衣冠,拉着思卿往外走。
      整个国公府如临大敌。客人们纷纷离席,跪了一地。思卿跟在母亲身后,穿过游廊,走到前院。门外停着一辆明黄帷幔的马车。仪仗虽简,但那明黄之色已说明一切。
      一个青年男子从车上下来。二十出头,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当朝太子,萧衍。
      太子笑意温和,举手投足间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仪。他上前几步:“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路过,听闻贵府千金及笄,特来道贺。”
      崔氏跪得端正:“殿下折煞臣妇。小女及笄,岂敢劳动殿下大驾?”
      太子虚扶一下:“夫人请起。本宫与镇国公共事多年。镇国公戍边,功在社稷,本宫来贺他的女儿,也是应当的。”
      说着,目光越过崔氏,落在思卿身上。
      思卿跪在母亲身后,微微垂首。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掂量什么。她没有抬头,只伏身行礼:“臣女孟思卿,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太子声音带笑。
      思卿起身,垂着眼帘,不与其对视。她不知太子为何而来,但直觉告诉她绝非好事。
      太子又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身后内侍点头。内侍捧上一只锦盒,打开,是一支白玉如意。通体莹润,价值不菲。
      “薄礼,不成敬意。”
      崔氏再三推辞,太子执意要留,只得收下。太子未久留,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走时,又看了思卿一眼,意味深长。
      车驾走远,满府宾客才松一口气。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及笄礼上来了太子,不是小事。
      崔氏强撑笑脸送客。待宾客散尽,那张脸才落下来。
      思卿跟着母亲回内院。崔氏命所有丫鬟婆子退下,只留母女二人。
      “母亲……”思卿开口。
      崔氏坐在榻上,神色凝重。沉吟良久,才道:“思卿,你可知道太子为何而来?”
      思卿摇头。她隐约猜到,却不敢说。
      “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在宫中办了一场赏花宴,我带你去了。”崔氏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日太子也在。他……应当是见了你。”
      思卿心头一沉。
      她想起来了。那日赏花宴,她确实远远见过太子一面。她站在御花园的芙蓉树下,太子从另一条小径经过,目光扫过来,停留片刻。她只当是偶然,没在意。
      “难道……”思卿声音发紧。
      崔氏握住女儿的手:“皇后娘娘有意选你做太子妃。这事已经传了很久。我一直没告诉你,想着你还小,不急。”
      太子妃。三个字,砸进心里。
      太子妃是什么。是未来的皇后,天下女人都想坐的位置。可思卿清楚,那个位置从来不是好去处。太子不是皇帝,他上面有皇帝、皇后,有无数的皇子、朝臣、外戚。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况且,她对那个只在赏花宴上远远见过的太子,毫无了解,更无半分情意。
      “母亲,我不愿。”思卿平静而坚定。
      崔氏看着女儿,眼中闪过心疼。她何尝不知,她又何尝愿意。镇国公爵位再高,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皇后若真要选,孟家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还没有定论。”崔氏叹了口气,“你先别想太多。我会与你父亲商议,看看有没有法子……”
      她没说完。思卿明白,母亲也没有把握。
      这夜,思卿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白日热闹散去,只剩秋虫在窗外低低鸣叫。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在想父亲信里那行字,“京中风雨多,小心行事。”
      父亲知道的。他远在北境,却早已看清京中风向。他知道有人要动孟家,或许也知道太子选妃的事。所以他写下那句话。
      思卿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一句话:“思卿,你名字里的‘思’字,是思念的意思。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思念一个人。”
      “思念谁?”那时她还小,追着问。
      母亲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如今她长大了,却仍不知道父亲思念的是谁。
      或者说,从来不敢深想。
      窗外起了风。树枝沙沙作响。思卿闭上眼,脑海里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江南,烟雨,一个少年站在桥上看她。少年的眉眼记不清了,只有那双眼睛,像深潭里的水,沉沉的,亮亮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分不清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儿时做过的梦。
      她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压进心底,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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