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温柔的证据 谢珝来 ...
-
谢珝来得越来越勤了。
起初是每天下值后来坐一会儿,后来变成了上午来、下午来,再后来干脆请了长假——理由是“在家侍奉母亲”,实际上每天都在萧府泡着。
萧怀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对谢珝这个孩子,他是满意的。谢珝是谢家的嫡次子,虽然不如长子谢珩那般耀眼,但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翰林院的编修,前途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他对萧宝珞是真的好。
那种好,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世家公子对贵女的客套,而是刻进骨子里的细心和温柔。
萧宝珞怕苦,他就把药熬好,配上最甜的蜜饯,一勺一勺地喂,从不催促。萧宝珞怕冷,他就让人在房间里多加一个炭盆,再亲手给她披上披风。萧宝珞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念话本子,声音低低的,像催眠曲。
有一次萧宝珞半夜做噩梦,哭着醒来,明兰怎么哄都哄不住。谢珝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三更半夜翻墙进了萧府——对,翻墙——跑到萧宝珞的院子里,隔着门轻声说:“珞珞,我在呢。”
萧宝珞听到他的声音,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她打开门,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抽噎着说:“珝哥哥,我梦见我在一个黑黑的地方,谁都看不见,只有我一个人……”
“不会的。”谢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毕竟男女有别,深夜独处不合规矩。他隔着门槛,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掉,“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真的吗?”
“真的。你忘了吗?小时候你每次迷路,都是我把你找回来的。”
萧宝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她模模糊糊地记得,有好多次她哭着喊“珝哥哥”,然后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牵起她的手。
“那你以后也会一直找到我吗?”她小声问。
谢珝看着她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个暗沉的角落又被照亮了一分。
“一辈子都找。”他说。
明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承认,谢二公子对小姐真的很好。那种好,是谢大公子从来不会给的。谢大公子只会说“不许哭”“回去吧”“不必”,而谢二公子会说“珞珞不怕,我在呢”。
但是——
小姐以前喜欢的人,明明是谢大公子啊。她追了五年,哭了五年,那些眼泪和心碎都是真的。现在她忘了,就这样忘了,然后喜欢上另一个人?
这公平吗?
对谢大公子不公平,对小姐也不公平,对谢二公子……好像也不太公平。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解脱呢?
小姐不再伤心了,不再哭了,不再每天抱着信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她变得开心了,爱笑了,像一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花,终于舒展了花瓣。
也许……这样更好?
明兰摇了摇脑袋,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她只是一个丫鬟,想不了那么深的事。
她只知道一件事——小姐开心,她就开心。
萧宝珞能出门了。
这是她受伤后第一次出门,谢珝带她去的是城外的白云观。他说那里有棵很老的银杏树,她小时候很喜欢在树下许愿。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萧宝珞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春天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有农夫在耕作,近处有野花在风中摇曳。
“珝哥哥,外面的东西我好像都记得,但人都不记得了。”她转过头,认真地说,“我记得这是树,这是花,这是路,但我不知道这条路上走过谁。”
谢珝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关系,”他说,“我帮你慢慢想起来。”
“那你告诉我,”萧宝珞凑近了一些,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我以前最喜欢去哪里?”
“白云观。”谢珝说,“你小时候每个月都要去一次,说要在银杏树下许愿。”
“我许了什么愿?”
“你没告诉我。你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谢珝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她每次许的愿都一样——希望谢珩哥哥能多看她一眼。
“不知道。”他笑了笑,“但我猜,应该是很开心的事。”
“那我以后也每个月都去许愿。”萧宝珞笑眯眯地说,“我现在也有很多愿望。”
“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谢珝看着她灵动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变了。以前的萧宝珞,虽然也软萌爱哭,但眼底总有一层淡淡的忧郁,像蒙了一层雾。现在那层雾散了,她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像洒满了阳光。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完全没有阴霾的笑容。
如果……如果这笑容是因为忘掉了谢珩才出现的,那他宁愿她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白云观的银杏树确实很老,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新生的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树下有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栏杆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萧宝珞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
“我好像……”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好像在这里哭过。”
谢珝的心一紧。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到了眼泪,“但我记得我哭得很伤心,好像……好像有人对我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萧宝珞在白云观偶遇谢珩,鼓起勇气把自己做的第一个香囊送给他。谢珩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不必费心”,转身就走了。
她站在银杏树下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是谢珝找到她的,用帕子擦干她的眼泪,陪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
“珞珞,”谢珝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可是,”萧宝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觉得那些事很重要。开心的、不开心的,都是我的过去。我不应该忘记的。”
谢珝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虽然在哭,但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萧宝珞哭,是因为委屈、因为不甘、因为求而不得。现在的她哭,是因为她本能地觉得那些被她遗忘的东西很重要,哪怕那些东西曾经让她心碎。
她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小哭包。失忆没有改变她的本质。
“你说得对。”谢珝伸手帮她擦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那些事确实很重要。但是珞珞,重要的不是那些事本身,而是那些事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
萧宝珞抽噎着看着他,不太明白。
“你以前是个很勇敢的人。”谢珝的声音低低的,“你喜欢一个人,就敢追他五年,敢在被拒绝了无数次之后还去送香囊。虽然每次都会哭,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那个人一定很讨厌我,才会一直拒绝我。”萧宝珞小声说。
谢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讨厌你。”他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喜欢你。”
“那你呢?”萧宝珞忽然问,“你会不知道怎么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谢珝愣住了。
萧宝珞看着他愣住的表情,自己的脸先红了。她慌张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是不是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对不起,我有时候会突然说一些奇怪的话,明兰说我这叫‘不过脑子’……”
“珞珞。”
谢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萧宝珞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到让人心悸的认真。
“我知道怎么喜欢你。”他说,“我从小就知道了。”
风穿过银杏树,绿叶沙沙作响。回廊上的许愿牌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萧宝珞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这个人笑得那么温柔,她却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珝哥哥……”她小声说,“你对我真好。”
“嗯。”谢珝重新笑了,酒窝浅浅的,“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然后呢?”
“然后……”谢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我来照顾你,一辈子。”
那天从白云观回来,萧宝珞坐在马车里,手里一直攥着谢珝在银杏树下给她摘的一片叶子。
她时不时低头看看叶子,又抬头看看对面的谢珝,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珝哥哥。”
“嗯?”
“我觉得我今天很开心。”她说,“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今天的事,我会记住的。”
谢珝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
他忍住了。
“以后每天都会很开心的。”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萧宝珞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
那个本子是谢珝送她的,让她用来记每天发生的事,说这样就算以后记忆还是不好,至少可以翻翻本子,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认真地写下一行字——
“永安十七年,三月廿四,珝哥哥带我去白云观看银杏树。他说他知道怎么喜欢我,从小就知道。我很开心。”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贴在胸口,看着窗外的风景,小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谢珝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但他的眼底,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那不是温柔,是占有。
是那种“终于等到你了”的、近乎偏执的占有。
珞珞,你终于不看别人了。你终于只看我了。
这就够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了什么代价。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