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空白的画布   萧宝珞 ...

  •   萧宝珞养伤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因为疼痛——后脑勺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王太医的医术确实高明。难熬的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房子里,四面都是白墙,什么都没有。
      她忘了太多东西了。
      忘了爹爹最喜欢喝什么茶(其实是龙井,她以前每天都会给萧怀瑾泡一杯),忘了大哥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战场上留下的,她以前每次看到都要哭一场),忘了二哥最怕什么(怕蛇,她以前最喜欢拿这个威胁二哥给她买糖吃),忘了三哥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和她差三天,两人小时候一起过生日)。
      她忘了自己的生日是哪天,忘了娘亲长什么样子,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怕打雷。
      也忘了那个人。
      那个不怎么爱笑、手很凉、送她兔子簪的人。
      她只隐约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冷,像冬天的月亮。每次想到这个人,她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红。
      但她不知道那是谁。
      “明兰,”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摩挲着断掉的兔子簪,“送我簪子的人,是不是对我很重要?”
      明兰正在给她梳头,手顿了一下。
      “是……很重要。”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萧宝珞歪着头,眼神天真又困惑,“我都受伤了,他都不来看我吗?”
      明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珩出京了。奉旨去江南查案,走得匆忙,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托人送来。谢夫人倒是送了好几车补品过来,但谢珩本人,连一张字条都没有。
      “他……出远门了。”明兰艰难地说。
      “哦。”萧宝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断簪,“那他回来以后,会来看我吗?”
      “会的。”明兰说。
      她希望自己不是在撒谎。
      相比那个“不来看她的人”,谢珝来得勤快多了。
      几乎每天下值后,谢珝都会来萧府。他从不空手来——有时候是一盒桂花糕(萧宝珞的最爱),有时候是一本有趣的话本子,有时候是一盆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他来了就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讲故事的方式——声音温温柔柔的,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问她“听懂了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萧宝珞最喜欢听他讲他们小时候的事。
      “你三岁那年,你爹带你来谢府做客。你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个年画娃娃。”谢珝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手里剥着橘子,“你看到花园里有蝴蝶,就追着跑,一头栽进了花丛里。”
      “然后呢?”萧宝珞睁大眼睛,嘴里含着一瓣橘子,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你就哭了。”谢珝笑着递给她下一瓣,“哭得可大声了,整个谢府都听见了。”
      “那……谁来哄我的?”
      谢珝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我。”他说,“是我把你从花丛里抱出来的,帮你摘掉了头上的叶子和花瓣,又给了你一颗糖。你就不哭了。”
      其实那天,先冲过去的是谢珩。十岁的谢珩听见哭声,皱着眉走过来,看了一眼满身花瓣、哇哇大哭的小娃娃,说了句“吵”,转身就走了。
      是他蹲下来,耐心地把萧宝珞从花丛里捞出来,擦干净她脸上的泥巴,塞了一颗糖到她嘴里。
      但这件事,他选择不说。
      “珝哥哥你真好。”萧宝珞笑眯眯地说,又张嘴等下一瓣橘子。
      谢珝的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橘子喂进去。
      “珞珞,”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以前……不会叫我珝哥哥。”
      “那我叫你什么?”
      “你叫我谢珝。或者……‘谢珝,你大哥在吗?’”
      萧宝珞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前好没礼貌哦。”
      “不会。”谢珝垂下眼,继续剥橘子,“你只是……眼里有别人。”
      “什么人?”
      谢珝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笑容如常。
      “不重要了。”
      萧宝珞的恢复比预期快。
      王太医说,她颅内的淤血在慢慢化开,记忆有可能会逐渐恢复。但这个过程不可控,可能是一段一段的,也可能突然全部涌回来。
      “在此之前,”王太医叮嘱,“不要让萧小姐受到强烈的刺激。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淤血的消散,甚至会加重病情。”
      萧怀瑾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下令全家上下谁也不许在萧宝珞面前提“谢珩”两个字。
      “爹,这样好吗?”萧仲瑀有些担忧,“万一她自己想起来……”
      “想起来再说。”萧怀瑾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现在好不容易安安静静地养伤,不再哭哭啼啼的了,你忍心再让她想起那些伤心事?”
      萧仲瑀沉默了。
      确实,萧宝珞受伤后的这段日子,虽然忘了很多人和事,但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太多。她不再每天抱着信等回音,不再对着翰林院的方向发呆,不再半夜偷偷哭湿枕头。
      她变得爱笑了。虽然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掉眼泪——比如药太苦了,比如海棠花被风吹落了——但哭完之后很快就好了,不像以前那样,一哭就是好几个时辰,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干净、纯粹、没有伤痕。
      而在这张白纸上,第一个画下颜色的,是谢珝。
      半个月后,萧宝珞能下床走动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明兰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花瓣。她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明兰,我以前喜欢做什么?”
      “您啊……”明兰想了想,“您以前最喜欢做香囊。”
      “香囊?”萧宝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疤痕,“我绣得好吗?”
      明兰诚实地说:“不太好看。”
      萧宝珞瘪了瘪嘴,又有点想哭了。
      “但是我以前很努力地绣过,对不对?”
      “对。特别努力。”明兰的声音轻了下来,“有一次您为了赶在一个人生辰前绣好香囊,三天没睡好觉,手指头扎了十几个洞。”
      “那个人……”萧宝珞犹豫了一下,“是珝哥哥吗?”
      明兰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是谁?”
      “小姐,您别问了。”明兰扶着她往回走,“外面风大,该回屋了。”
      萧宝珞乖乖地跟着她往回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槐树。那棵树很老了,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那棵树……”她眯起眼睛,“我好像爬过。”
      明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好像在上面下不来了,然后有个人……”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有个人把我拎下来的。他的手很凉,力气很大……”
      “小姐!”明兰赶紧打断她,“您记错了,那是谢二公子!他小时候经常抱您从树上下来!”
      萧宝珞愣了一下。
      “是吗?”她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我记得那个人不怎么爱笑。珝哥哥不是一直笑着的吗?”
      明兰的冷汗都下来了。
      “小姐,您记混了,王太医说了,您的记忆现在很混乱,不能全信……”
      “哦。”萧宝珞信了,乖乖地进了屋。
      明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
      但她不知道的是,萧宝珞进屋之后,坐在床边,又掏出了那对断掉的兔子簪。
      她把簪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不怎么爱笑的人,”她小声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