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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萧宝珞 ...

  •   萧宝珞失忆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掀起了层层涟漪。
      王太医确诊:颅内淤血压迫了记忆相关的脉络,导致她对过去的记忆产生了大面积缺失。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一些基本的常识,但关于“人”的记忆——她的家人、朋友、过往的经历——几乎全部模糊或消失。
      唯独隐隐约约记得一个人:一个爱笑的、对她很好的人。
      “这种情况,下官也是第一次见。”王太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萧小姐的记忆并非完全丧失,而是被淤血‘封’住了。随着淤血慢慢化开,记忆有可能恢复,但也有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永远?”萧怀瑾的声音低沉。
      “丞相大人要做好心理准备。”王太医叹了口气,“就算恢复,也不一定是全部恢复,可能是片段式的,断断续续的……”
      萧怀瑾沉默了很久。
      “先养好身体再说。”他最终说,“记忆的事,慢慢来。”
      萧宝珞醒来的第二天,能吃流食了。萧叔珩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乖乖地张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鸟,但眼神始终怯怯的,看谁都带着一丝警惕。
      “三哥”这个称呼她已经学会了——萧叔珩教了她一上午,她才勉强记住“这个哭鼻子的少年是你三哥”。
      “三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萧叔珩的眼泪又下来了:“哎!三哥在!”
      “你别哭了。”萧宝珞看着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你哭我也想哭……”
      “好好好,三哥不哭。”萧叔珩赶紧擦眼泪,“你也别哭,你脑袋还没好,哭了对恢复不好。”
      “哦。”萧宝珞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乖乖地喝完一碗银耳羹,又乖乖地让明兰帮她擦了脸。她靠在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明兰,”她忽然开口,“我记起来的那个爱笑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明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小姐说的是谁——谢家二公子谢珝。整个京城,就数他对小姐最温柔最耐心,从小一起长大,陪她放风筝、陪她逛庙会、陪她哭陪她笑。
      但谢珝再好,小姐以前眼里也只有谢珩。
      现在小姐忘了谢珩,却记得谢珝。
      这是不是……天意?
      “奴婢不知道小姐说的是谁。”明兰谨慎地回答,“等您好些了,见了面也许就想起来了。”
      “哦。”萧宝珞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
      她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我的簪子呢?”
      明兰心里一紧:“什么簪子?”
      “就是……”萧宝珞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一对兔子簪子,白白的,很旧了。我好像……一直戴着它的。”
      明兰的鼻子一酸。
      小姐忘了所有人,却记得那对簪子。那对谢珩送的兔子簪。
      那对簪子在萧宝珞摔倒的时候摔断了。一支断成了两截,另一支也裂了,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明兰收在了匣子里,没敢扔。
      “断了。”明兰小声说,“小姐摔到头的时候,簪子也摔断了。”
      萧宝珞的眼睛立刻红了:“断了?”
      “小姐别哭!回头奴婢给您打新的,比那个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萧宝珞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就要那个。那个对我很重要……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重要了,但就是很重要……”
      明兰手足无措地哄了半天,最后把断掉的簪子拿给她看。萧宝珞捧着断裂的兔子簪,哭得更伤心了。
      “修不好了……”她抽噎着,“它碎了……”
      “小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不懂。”萧宝珞把断簪紧紧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它陪了我好久好久的……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
      明兰沉默了很久,轻声问:“小姐,您还记得是谁送的吗?”
      萧宝珞愣了愣,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她小声说,“但我记得送簪子的人……手很凉。他把它塞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脸,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簪,眼泪又掉了一滴。
      “那个人,好像不怎么爱笑。”
      谢珝是在萧宝珞醒来的第三天得到消息的。
      他刚从翰林院值完班出来,阿竹就急匆匆地跑来:“公子,萧家小姐出事了!”
      谢珝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
      “什么事?”
      “三天前从马车上摔下来,伤了头,昏迷了好久,昨天才醒。听说……听说失忆了,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谢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是一种很罕见的表情——谢珝不笑的时候,那张明朗的脸会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眉眼间的锐利一闪而过,像阳光被乌云遮住了一瞬。
      “备马。”他说。
      “公子,现在去?天色都晚了……”
      “备马。”
      谢珝到萧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家的门房认得他——这位谢二公子是萧府的常客,从小就跟萧小姐一起玩,萧丞相也喜欢他,说他“开朗懂事”。
      但今晚,谢珝被拦在了门外。
      “谢二公子,实在不好意思,丞相大人吩咐了,小姐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谢珝的笑容重新挂回了脸上,温和有礼:“我理解。麻烦帮我通报一声,就说谢珝来看望萧小姐,不见面也行,我就在门口问一句她的情况。”
      门房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萧仲瑀出来了。
      “谢珝。”萧仲瑀的表情复杂,“你来了。”
      “仲瑀兄,”谢珝拱手,“珞珞怎么样?”
      萧仲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太好。她忘了很多人,很多事。连我们三个哥哥都认不全。”
      谢珝的瞳孔微缩。
      “她……记得什么?”
      萧仲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醒来的时候说,隐隐约约记得一个人——一个很爱笑、对她很好的人。”
      谢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我。”他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萧仲瑀没有否认。
      “谢珝,”他正色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对珞珞……”
      “我喜欢她。”谢珝打断了他,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从小就喜欢。”
      萧仲瑀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谢珝对妹妹好,但他一直以为那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式的好。毕竟,萧宝珞从小就追着谢珩跑,谢珝在旁边永远是笑嘻嘻的配角。
      “仲瑀兄,”谢珝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珞珞以前喜欢的是我大哥。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知道——她还记得我,对不对?”
      萧仲瑀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侧身让开了路。
      “她在院子里。别待太久,她容易累。”
      谢珝走进萧府内院的时候,月光正好洒下来。
      萧宝珞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身上裹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手里捧着一碗药,小口小口地抿,每喝一口就皱一下眉头。
      明兰在旁边举着蜜饯盒子:“小姐,喝完这口就能吃一颗蜜饯。”
      “苦。”萧宝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明显已经哭过一轮了。
      “药当然苦,但您得喝完啊,不然脑袋好不了……”
      “可是真的好苦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子一抽一抽的。
      谢珝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次她喝药的样子——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每次喝药都像上刑场,哭得惊天动地。以前都是他哄的。谢珩从来不管。
      “珞珞。”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蝴蝶。
      萧宝珞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门口。他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明朗,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里最暖的那阵风。
      萧宝珞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家的灯火,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身体记得他。她的眼泪记得他。
      “你……”她抽噎着,声音又软又哑,“你就是那个爱笑的人吗?”
      谢珝的眼眶一热。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温柔得像一汪泉水。
      “是我。”他说,声音微微发哑,“我是谢珝。你以前叫我珝哥哥。”
      萧宝珞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珝……哥哥?”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谢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揉了一下。
      她以前就是这么叫他的。从三岁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张开手臂要他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珝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认识了谢珩,开始追着大哥跑。“珝哥哥”变成了“珝哥哥”,语气从依赖变成了客气。再后来,她干脆只叫他“谢珝”,因为她说“叫珝哥哥会让大哥误会”。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每次她追着谢珩跑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笑着,当那个“最好的玩伴”。
      现在,她终于又叫回了“珝哥哥”。
      用那种依赖的、软软的、全心全意信任的语气。
      “我在。”谢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冰冰凉凉的,微微发抖,“珞珞不怕,我在呢。”
      萧宝珞看着他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些惶惶不安的恐惧,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我们以前……很要好对不对?”
      “对。”谢珝的声音很轻,“很要好。”
      “那你以前……”她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有没有骗过我?”
      谢珝的手指微微收紧。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泓泉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像一张白纸,等待有人在她上面写下第一笔。
      他是第一个拿起笔的人。
      “没有。”谢珝说,笑容温柔而笃定,“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萧宝珞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我信你。”她说,声音软软的,“你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很想相信。”
      谢珝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她微凉的体温。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暗了下来。
      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
      珞珞,你信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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