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玉良缘》青提气泡

2、天塌了 萧府乱

　　萧府乱成了一锅粥。
　　萧宝珞被抬回府里的时候，后脑勺的血已经把明兰的衣裳染透了。萧丞相萧怀瑾正在书房批公文，听到消息手里的茶盏直接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什么叫摔了？！从马车上摔下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萧怀瑾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院，医正已经被请来了——太医院的王太医，专治跌打损伤，被萧家的家丁从太医院一路扛过来的，帽子都跑歪了。
　　“王太医，我女儿怎么样？！”
　　王太医正在给萧宝珞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萧宝珞躺在床上，小脸苍白如纸，后脑勺包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慢慢渗出来。她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丞相大人，萧小姐后脑勺着地，伤势不轻。”王太医沉声道，“下官已经止了血，但她颅内恐有淤血，何时醒来……不好说。”
　　萧怀瑾身子一晃，扶住了床柱。
　　“什么叫不好说？！你是太医院最好的骨科圣手，你跟我说不好说？！”
　　“丞相息怒，”王太医擦了擦汗，“萧小姐的伤，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脑子里的问题。下官只能治骨，脑子里的淤血，得靠她自己化开。”
　　萧怀瑾的脸色铁青，目光扫向跪在门外的明兰。
　　“你说，怎么回事。”
　　明兰浑身发抖，磕磕巴巴地把经过说了一遍——从萧宝珞去翰林院送香囊，到谢珩拒绝，到她在车里哭，到马车颠簸翻倒。
　　“都、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拉住小姐……”
　　萧怀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昏迷中的女儿。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靛青色的香囊，攥得死紧，怎么都掰不开。
　　“谢珩……”萧怀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早就看谢家那个大公子不顺眼了。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娇滴滴软萌萌的小千金，追了那个冷面阎王五年，受了多少委屈？哭了多少回？
　　他萧怀瑾的女儿，用得着去讨好谁？
　　“去，给谢家递帖子。”萧怀瑾冷冷道，“就说萧某要跟谢大人好好谈谈。”
　　“爹——”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萧伯琮、萧仲瑀、萧叔珩三兄弟齐刷刷冲进房间。老大萧伯琮一身甲胄，显然是从兵营直接赶回来的，手里还提着刀；老二萧仲瑩官袍都没换，袖子上沾着墨渍；老三萧叔珩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珞珞怎么样了？！”萧伯琮大步冲到床前，看见妹妹苍白的脸，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太医说颅内可能有淤血，什么时候醒来不好说。”萧怀瑾的声音沙哑。
　　萧伯琮的眼睛立刻红了：“谁干的？！那个谢珩？！我去找他算账！”
　　“大哥，你冷静点。”萧仲瑀拉住他，但自己的手也在抖，“现在最重要的是珞珞。”
　　萧叔珩已经跪在床边，握着萧宝珞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珞珞，你醒醒，三哥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醒醒啊……”
　　萧宝珞没有反应。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王太医翻动药箱的声音。
　　萧怀瑾闭了闭眼，沉声道：“伯琮，你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不管花多少钱。仲瑀，你写封信给你舅舅，他在江南认识几个名医，请他们进京。叔珩……”
　　“爹，我呢？”萧叔珩抬头。
　　“你……”萧怀瑾看着小儿子通红的眼眶，“你就守着她吧。”
　　就在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一道圣旨送进了谢府。
　　大雍朝在江南的漕运出了大案——数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三名巡查御史接连“意外身亡”。皇帝震怒，钦点谢珩为钦差大臣，即日启程，赴江南彻查此案。
　　谢珩接旨的时候，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臣领旨。”
　　传旨的太监走后，谢夫人急得直转：“现在就走？这么急？你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不必收拾。”谢珩起身，“到了江南再置办。”
　　“可是你父亲的身子最近不好，你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
　　“母亲，”谢珩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圣命难违。”
　　谢夫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是这样——永远把责任放在第一位，从不抱怨，从不推脱，也从不表露情绪。
　　“那你快去快回。”谢夫人帮他整了整衣领，“对了，萧家那边出了事你知道吗？萧家那个小千金从马车上摔下来了，伤得不轻。”
　　谢珩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停顿，轻微到谢夫人几乎没有注意到。
　　“怎么摔的？”他问，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听说是马车碾到了石头，她从车窗翻出去了，后脑勺着地，现在还在昏迷。”谢夫人摇摇头，“那孩子也是可怜，听说她去翰林院找你之前还在哭……”
　　谢珩没有说话。
　　他系好腰带，拿起桌上的官帽，转身往外走。
　　“珩儿，”谢夫人在身后叫他，“你不去看看她？”
　　谢珩的脚步停了一瞬。
　　“儿子公务在身，不便耽搁。”他说，“劳母亲代我送些补品过去。”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谢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头。
　　“这孩子，心里明明是在意的……”
　　谢珩没有直接出府。
　　他回了自己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他的手在锦盒上停了三秒，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雕工精致，玉质温润，比萧宝珞头上那对兔子簪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是他三个月前就让人打的。元宵节那天，他看见她头上的兔子簪已经旧得发黄，玉质也有了裂纹，但她还戴着。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嗯”“不冷”“回去吧”。
　　回来后，他让人打了一支新的白玉簪，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找到机会送。
　　不，不是没找到机会。是他不知道怎么送。
　　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送过女孩子东西。十岁那年送她兔子簪，是因为她哭得太吵，随手从袖子里摸出来的。现在他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了，送簪子给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他不能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
　　是妹妹吗？是。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可是——他会在批公文的时候突然想起她的笑脸，会在应酬的酒宴上想起她皱巴巴的兔子簪，会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想起她揪着他袖子哭的样子。
　　这些，都是对妹妹的感情吗？
　　谢珩不知道。他也不打算去想。
　　因为他是谢家的嫡长子，是谢氏家族未来的家主。他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谢家和萧家都是四大家族，联姻牵扯的利益太多，不是他喜欢谁就能娶谁的。
　　更何况，她太小了，小到他觉得自己对她有任何想法都是罪过。
　　他把锦盒放回抽屉，转身离开书房。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小厮长青牵着马在等他。谢珩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了一下。
　　“去萧府。”他说。
　　长青愣了一下：“公子，不是要赶着出城吗？”
　　“绕个路。”
　　谢珩策马穿过长街，在萧府后门停了下来。他没有下马，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萧府里隐隐约约传来哭声，不知道是丫鬟的，还是她哥哥们的。
　　谢珩在马上坐了很久。
　　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最终，他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去。
　　萧宝珞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萧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合过眼。王太医每天来两趟，针灸、药汤、外敷，能用的法子全用了。萧怀瑾把朝堂上的事全推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前。
　　第三天夜里，萧宝珞的手指动了一下。
　　“珞珞？”萧叔珩第一个发现，猛地握住她的手，“珞珞，你听得到三哥说话吗？”
　　萧宝珞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杏眼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子，看着床边的三哥，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珞珞！你醒了！”萧叔珩喜极而泣，“爹！大哥二哥！珞珞醒了！”
　　萧怀瑾踉跄着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扑到床前，颤抖着手抚摸女儿的额头：“珞珞，爹爹在，你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萧宝珞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
　　“爹……？”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哎，爹爹在。”萧怀瑾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萧宝珞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萧叔珩脸上，落在萧伯琮脸上，落在萧仲瑀脸上。她的表情越来越困惑，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她艰难地开口，“都是谁？”
　　房间里瞬间死寂。
　　萧怀瑾的笑容僵在脸上。萧伯琮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萧仲瑀的脸色刷地白了。萧叔珩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呆住了。
　　“珞珞，你说什么？”萧叔珩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认识三哥了？”
　　萧宝珞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酸涩——她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我……我不记得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
　　她努力地想了想，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人影——明朗的笑容，温柔的声音，还有一双笑起来有酒窝的眼睛。
　　“我只记得一个人。”她抽噎着说，“好像……好像是一个很爱笑的人。他对我很好很好的……”
　　萧叔珩愣住了。
　　萧怀瑾也愣住了。
　　爱笑的人？对她很好很好的人？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谢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