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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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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陶以宁坐在书桌前做物理卷子,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她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手机响了。
应逢时:“在干嘛?”
“做题。”
“周六还做题?”
“周六不做题难道睡觉?”
“可以出来玩。”
陶以宁看了一眼窗外。雪不大,但天阴沉沉的,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去哪?”
“看电影。新上映了一部,你应该会喜欢。”
“什么电影?”
“《星际穿越》。科幻片。”
陶以宁愣了一下。她确实想看这部片子——诺兰的新电影,她关注很久了。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部?”
“你上个月在杂志上看到预告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陶以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上个月确实在杂志上看到了预告片,但当时应逢时不在场。
“你偷看我?”
“路过。”
“你每次都路过。”
“巧合。”
陶以宁盯着屏幕,忍住笑。
“几点?”
“三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你每次说‘不用’的时候,最后都是我接的。”
“……”
“三点,楼下等你。”
陶以宁没回复。但她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
挑了十分钟,试了三套,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又拆了,披着。披了一会儿,又扎起来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就是看个电影吗?她平时出门从来不在意穿什么。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把这个问题归结为“发烧后遗症”。
两点五十五分,她下楼。
应逢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她送的那条。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看到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换衣服换了十五分钟。”他说。
“你计时的?”
“猜的。”
“猜这么准?”
“因为你平时出门只需要五分钟。今天多花了十分钟,肯定是在挑衣服。”
陶以宁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挑衣服了?”
“因为你换了三套。”
“你看到了?”
“我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不看楼上看什么?”
陶以宁的脸热了一下,快步往前走。应逢时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穿这件好看。”他说。
“哪件?”
“这件。米白色的。”
“我平时也穿这件。”
“平时你扎马尾。今天头发放下来了。”
陶以宁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发——她确实把马尾拆了,出门前又扎上了。
“扎起来了。”她说。
“但放过。我看到了。”
“你什么都看得到是吧?”
“关于你的事,都看得到。”
陶以宁加快脚步,不说话了。
电影院离她们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过马路的时候,应逢时不动声色地走到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
陶以宁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到了电影院,应逢时去买票,陶以宁站在旁边等。
“两张《星际穿越》,中间后排。”
售票员看了他们一眼:“情侣座?”
陶以宁的脸瞬间红了:“不是!普通座就行!”
应逢时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普通座。连座。”
拿了票,他又去买爆米花和可乐。陶以宁要付钱,被他挡回去了。
“我请你看电影,你请我吃饭。”
“谁要请你吃饭?”
“看完电影刚好饭点。你不请我?”
“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吃饭了?”
“刚才。”
“我没说。”
“你眼神说了。”
“眼神还能说话?”
“能。你的眼神说‘应逢时你请我看电影那我请你吃饭吧’。”
陶以宁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应逢时把爆米花塞她手里,嘴角弯着:“走吧,要开场了。”
电影很长,两个半小时。
陶以宁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应逢时坐在她旁边,也在看——但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看到中间那段,库珀看着女儿墨菲小时候的视频记录,二十三年的人生浓缩在几分钟里,陶以宁的眼眶红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旁边的应逢时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小声说:“我没哭。”
“嗯。没哭。”
“就是有点干。电影院暖气太足了。”
“嗯。太足了。”
陶以宁瞪了他一眼,继续看电影。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下大了,地上铺了一层白。
陶以宁走在前面,应逢时走在后面。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应逢时没说话。
“你每次我转头的时候,你都把头转回去。我看到了。”
“你转头的次数有点多。”
“那是因为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那你感觉对了。”
陶以宁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好好看电影?票很贵的。”
“我看了。每一帧都看了。”
“那你刚才那段是什么意思?”
“黑洞的时间膨胀效应。因为引力巨大,时间被极度拉伸。库珀在黑洞附近待了几个小时,地球上已经过了二十三年。”
陶以宁愣了一下。他确实看了。
“那你为什么还看我?”
“因为你看电影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陶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什么意思?”
“你每次看到喜欢的东西,眼睛都会发光。看建筑杂志的时候,看星星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你的眼睛比屏幕好看。”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的,很轻。
陶以宁站在那里,看着应逢时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装了太多东西。在路灯下,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应逢时。”她说。
“嗯?”
“你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走吧,吃饭。”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应逢时跟上来,没追问。
两个人进了一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陶以宁低头吃面,不说话。
应逢时也不说话,安静地吃面。
吃到一半,陶以宁突然开口:“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个黑洞的视觉呈现很震撼?”
“有。”
“据说他们用了超高的计算机算力,渲染出来的效果比任何教科书都直观。”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膨胀那个概念,拍得特别孤独?”
“有。”
“你除了‘有’和‘嗯’,还会说别的吗?”
应逢时抬头看她:“你想听什么?”
陶以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听什么。
“没什么。吃面。”
应逢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觉得最震撼的不是特效。”他说。
“那是什么?”
“库珀回到飞船上的时候,看了二十三年份的视频记录。他的女儿从十岁长到了三十三岁。他错过了她的一生。”
陶以宁愣了一下。这是她刚才哭的地方。
“你说得对,很孤独。”他说,“但他还是选择去了。因为他想救她。有时候离开,也是为了保护。”
陶以宁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电影。
“你在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吃面。”
他低头继续吃面。
陶以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低下头吃面。
出了面馆,雪更大了。
陶以宁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应逢时走在她旁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你自己戴。我不冷。”
“你嘴唇都发白了。”
“那是因为冷风吹的。”
“那不就是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陶以宁瞪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围巾上有他的温度,暖烘烘的,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冬天特有的冷空气的气息。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挡住了半张脸。
“你刚才想说什么?”应逢时突然问。
“什么?”
“电影院门口。你说‘你是不是’,然后没说完。”
陶以宁的脚步慢了一下。
“忘了。”她说。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先停顿一下。”
“我没撒谎。”
“你停了。”
陶以宁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是不是喜欢我?”她突然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但应逢时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你觉得呢?”他说。
又是这句话。
陶以宁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你总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什么‘你是我的公主’,什么‘你说什么都听’,什么‘你的事我都记得’。但你每次说完,又说是开玩笑的。我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
“认真的。”
陶以宁愣住了。
“每一句都是认真的。”应逢时看着她,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从六岁开始,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的。
陶以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照在他脸上,她能看到他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没有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说了无数次。你每次都当我在开玩笑。”
陶以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说了无数次。
“你是我的公主。”
“你说什么都听。”
“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在乎你。”
每一句她都听到了。每一句她都当成了玩笑。
因为他是应逢时。他从小就爱说这种话。她以为他就是嘴欠,就是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她从来没想过——
“你为什么不认真地说一次?”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认识。因为你只想当年级第一。因为你觉得我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他顿了顿,“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选项。”
陶以宁的眼眶红了。
不是电影院的干,是真的要哭了。
“应逢时。”
“嗯。”
“你过来。”
应逢时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陶以宁伸手,拉住他的围巾——她的围巾,其实是他的——把他往下拽了一点。
他太高了,她踮着脚才够到。
然后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就走。
“陶以宁。”他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小满。”
她还是没停。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臂,把她转过来。
应逢时站在她面前,呼吸有点急促,眼睛亮得吓人。
“你刚才——”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陶以宁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什么意思。”
“你亲我了。”
“没有。你看错了。”
“那是雪落在我脸上了?”
“……嗯。”
“雪是凉的。你的是热的。”
陶以宁的脸红透了,红到脖子根。
“你放开我。”
“不放。你先说清楚。”
“说什么?”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陶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雪,有路灯的光,有她的影子。
“就是那个意思。”她说。
“哪个意思?”
“你自己想。”
“我想了十一年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颤抖,“我想了十一年,想不出你亲我的意思。你告诉我。”
陶以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这个从小到大什么都会的人,在她面前,连一个吻的意思都不敢确定。
“意思就是——”她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一个选项。”
应逢时愣住了。
“你不是一个选项。”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唯一。”
雪落在他们之间。
应逢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眶发红,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不——唔。”
他没让她说完,把她拉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陶以宁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比她的还快。
“应逢时,你心跳好快。”
“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你说刚才是在开玩笑。”
陶以宁忍不住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没开玩笑。”
他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小满。”
“嗯?”
“你刚才说我是唯一。”
“嗯。”
“那我现在是你什么?”
陶以宁想了想:“邻居。”
应逢时:“…………”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是男朋友。”
应逢时看着她,眼眶红了。
不是电影的干,是真的要哭了。
“你哭了?”陶以宁愣了一下。
“没有。雪落眼睛里了。”
“雪是凉的。你的是热的。”
他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陶以宁笑了,伸手帮他擦了擦眼角。
“应逢时。”
“嗯。”
“你以后不用装不认识了。”
“好。”
“你以后可以来找我。”
“好。”
“你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等我了。”
“好。”
“你能不能别只说‘好’?”
“你说什么都听。”
陶以宁看着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
应逢时看着她笑,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笑得像个傻子。
过了很久,应逢时牵起她的手。
“走吧,送你回家。”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手牵着手,十指相扣。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交握的手上。
“应逢时。”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六岁。”
“骗人。六岁懂什么。”
“六岁的时候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十六岁的时候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现在——”他顿了顿,“觉得你是全世界。”
陶以宁没说话,握紧了他的手。
到了楼下,两个人都没松手。
“上去吧。”应逢时说。
“嗯。”
她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楼下,手牵着手,谁都不想松开。
“应逢时。”
“嗯?”
“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接。”
“每天都接?”
“每天都接。”
“下雨也接?”
“下雨也接。”
“下雪呢?”
“下雪更要接。你怕冷。”
陶以宁笑了,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单元门。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
他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这栋楼。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
他冲她笑了一下。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晚上,陶以宁坐在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手机响了。
应逢时:“到家了。”
“嗯。”
“你刚才亲了我两下。”
“嗯。”
“我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太高兴了。”
陶以宁盯着屏幕,笑了。
“那你别睡了。”
“好。”
“我开玩笑的。你早点睡。”
“你每次说‘开玩笑’的时候,其实都不是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笑。”
陶以宁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
她打字:“晚安。”
“晚安。女朋友。”
她看着“女朋友”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很久。
与此同时,旁边那栋楼的五楼。
应逢时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聊天界面。
“晚安。女朋友。”
他发了这五个字,看了二十遍。
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她亲他的时候,她笑着说“是男朋友”的时候,她在雪地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今天她把围巾还给他了,围巾上有她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小满。”他对着空气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没人回答他。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是他女朋友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校门口等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给她送早餐。可以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牵了她一路,手上还有她的温度。
他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不对,今晚可能睡不着。
但没关系。
高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