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画图 大一下 ...
-
大一下学期，六月的北京已经热得像蒸笼。
陶以宁站在建筑系馆的评图大厅里，面前竖着一块一米二宽的展板，上面贴着她花了三周时间画好的图纸。旁边放着她做的模型——一个社区图书馆，比例1:100，用了白色的模型卡板，窗户是透明的亚克力，屋顶可以掀开，能看到里面的功能布局。
她的手指攥着激光笔，指节发白。
评图教室的椅子摆成了半圆形，五位教授坐在对面。陈教授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面前的评分表还是空白的。旁边是教构造的王教授、教环境控制的李教授、教建筑史的周教授，还有一个外聘的建筑师，姓方，据说是北京一家知名事务所的合伙人。
陶以宁深吸一口气，按亮了激光笔。
“我的设计是一个社区图书馆，选址在北京朝阳区的一个老旧小区旁边。基地面积约一千二百平方米，建筑面积八百平方米。设计概念是‘光的容器’。”
她按了一下激光笔，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她的概念草图。
“基地周边都是六层的老居民楼，住着很多老人和小孩。现有的社区活动中心在地下室，采光不好，很少有人愿意去。我想做一个能让光进来的地方。”
她开始讲平面布局、功能分区、流线组织。讲了大概十分钟，声音很稳，语速适中，和她在高中演讲比赛时一样自信。
讲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以上是我的设计汇报。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安静了大概五秒。
王教授先开口了。“技术图纸画得很规范，模型做得很精细。你的制图功底很扎实。”
“谢谢老师。”
李教授翻了翻她的设计说明。“环境控制方面考虑得比较全面。采光、通风、保温都有涉及。但你这个西向的大玻璃窗，夏天会不会过热？”
“我在窗外加了可调节的木格栅，夏天可以遮阳，冬天可以透光。”
“嗯。考虑到了。”李教授点了点头。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的建筑史reference用了路易斯·康的服务空间和被服务空间的概念，用得不错。但你觉得，康的‘静谧与光明’在这个社区图书馆里，是不是有点太沉重了？”
陶以宁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康的空间处理方式很适合这个场地。”
“适合。但你自己的理解呢？”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教授一直没说话。他翻着她的设计说明，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窗外的蝉鸣。
“陶以宁。”陈教授终于开口了。
“在。”
“你这个图书馆，平面功能很合理。流线很清晰。制图很规范。模型做得很精致。”他顿了顿，“但你的设计没有温度。”
教室里更安静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盒子。比例完美、功能完美、流线完美。但我问你——坐在里面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陶以宁的手指攥紧了激光笔。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老人坐在你设计的阅览室里，阳光从西边照进来，会不会刺眼？一个小孩子跑进你的少儿阅览区，书架的高度他够不够得到？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能不能无障碍地进入你的每一个空间？”
她没说话。
“你画了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但你没有画过——人在里面活动的场景。你没有想过，你的房子是给人用的。”
陶以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图纸。那些工工整整的线条，那些精确到毫米的尺寸，那些完美的比例。她以为这些就够了。但不够。
“陶以宁，你的设计很聪明。但聪明不是建筑，温度才是。”陈教授把红笔放下，“回去重新想，两周后交修改稿。”
她点了点头。“谢谢陈教授。谢谢各位老师。”
她把展板从架子上拆下来，把模型装进箱子里。姜北从旁边跑过来帮她。“没事吧？”
“没事。”
“陈教授说话一直这么狠。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对。没往心里去。”
姜北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两个人把展板和模型搬回宿舍。五楼，没有电梯。搬到三楼的时候，陶以宁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姜北问她要不要休息，她说不用。但眼眶已经红了。
回到宿舍，她把展板靠在墙边，把模型放在桌上。苏晚晚和钱小佳不在，宿舍里只有她和姜北。
“陶以宁——”
“我没事。真的。”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浸湿了枕头。她想起陈教授说的话——“你画了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但你没有画过人在里面活动的场景。”他是对的。她从来没想过那些。她只想做一个完美的设计，让别人觉得她很厉害。但她从来没想过，坐在她设计的房子里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手机响了。她没看。又响了。还是没看。第三次，她拿起来。
应逢时：“今天评图怎么样？”
她没回。
“小满？”
她没回。
“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下床走到窗边——他站在宿舍楼下面的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白色T恤，手里拎着一杯东西。她看着他的身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擦脸，穿上鞋，下楼。
他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把热可可递过去，然后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她靠着他，没哭。但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了很久。
“陈教授说我的设计没有温度。”
“然后呢？”
“然后我哭了。”
“哭完了吗？”
“嗯。”
“那回去重新画。我陪你。”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心疼的表情，没有安慰的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不行吗？”
“你什么时候不行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了。
“我花了三周画的图纸。他说没有温度。”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得对。”
“那你重新画。画到你觉得自己有温度为止。”
“万一还是不行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
她瞪了他一眼。“你才是。”
他笑了。“走吧。带你去吃饭。”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
“我知道。你别学我说话。”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走在清华园的路上，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草坪被割过的青草味道。她喝了一口热可可——烫的，甜丝丝的。
“应逢时。”
“嗯？”
“你以前有没有被人否定过？”
“有。”
“什么时候？”
“高中的时候。我说要考清华，我爸说‘你成绩不够’。”
“然后呢？”
“然后我考了年级第三。”
“你不是说你不记仇吗？”
“这不是记仇啊，这是证明。”
她笑了着道，“那你现在证明了吗？”
“证明了。但还在继续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配得上你。”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应逢时，你不需要证明。”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选好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走吧。吃饭。黄焖鸡。”
“你每次说黄焖鸡的时候——”
“是真的想吃。快走。”
他笑了，牵着她的手往南门走。
回到宿舍，陶以宁把那三周的图纸从展板上拆下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节点大样、效果图。她看着这些图，承认了一件事——它们很好，但不是她的。是她在模仿那些大师的作品，那些她觉得“厉害”的、“高级”的、可以被教授认可的东西，唯独不是她自己想做的。
她坐在地上，拿出速写本，开始画人。老人坐在窗边看报纸，阳光照在他脸上。小孩趴在地上翻绘本，屁股撅得老高。妈妈推着婴儿车，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这些画面很乱，线条很草，但她第一次觉得——这是她的。她画到了凌晨两点。画完之后，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应逢时。
“这是新的设计。你觉得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我不懂建筑。但我看到了人。”
她盯着屏幕，笑了。把速写本合上，爬上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摸了摸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印子，闭上了眼睛。
两周后，陶以宁站在评图大厅里，面前是重新做的设计。展板上贴满了新的图纸——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效果图，还有四张速写。老人坐在窗边看报纸。小孩趴在地上翻绘本。妈妈推着婴儿车在书架之间走。阳光透过木格栅，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陈教授站在展板前，看了很久。
“这个窗台。”他指着剖面图上的飘窗，“为什么这么低？”
“小孩子可以爬上去坐着看书。老人累了也可以坐。窗台的高度是四百五十毫米，正好是一个台阶的高度。”
“西晒的问题怎么解决的？”
“木格栅。夏天遮阳，冬天透光。格栅的角度是根据北京冬至和夏至的太阳高度角算的。”
“无障碍呢？”
“整个建筑没有一步台阶。从入口到每一个空间，轮椅都能到达。”
陈教授点了点头。他走到模型前面，把屋顶掀开，看里面的空间布局。
“陶以宁。”
“在。”
“你知道你这次的设计和上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上次你在做‘一个完美的设计’。这次你在做‘一个让人想走进去的地方’。”
她愣住了。
“上次你的图纸上没有人。这次——到处都是人。”他指着那四张速写，“这些画，比你的平面图更重要。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做设计，先画人，再画房子。”
“谢谢陈教授。”
他拿起评分表，写了一个数字。没给她看，但她知道，不会差。
评图结束后，陶以宁站在系馆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六月的风很热，但很舒服。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陈教授说我的设计有温度了。”
应逢时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本来就有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她盯着屏幕，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