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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课 军训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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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建筑系的第一堂专业课。
陶以宁坐在阶梯教室里,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速写本,手里握着一支2B铅笔。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但建筑系这一届只有六十个人。姜北坐在她旁边,苏晚晚坐在前面,钱小佳在后面补觉。
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用PPT,没有打开投影仪,手里只拿着一根粉笔。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建筑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我是你们的建筑设计基础课教授,姓陈。你们可以叫我陈先生。”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空间”。
“建筑是什么?”他问。
台下安静了。有人小声说:“房子。”“居住的地方。”“艺术。”陈教授没有评价,只是听着。
“陶以宁。”他看了一眼花名册,“你来回答。”
她站起来,想了想。“建筑是人们生活的容器。”
陈教授看着她。“容器。不错。那你告诉我,容器最重要的是什么?”
“空间。”
“对。空间。”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空间”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建筑不是墙,不是屋顶,不是柱子。是墙和墙之间、屋顶和地面之间的——那个空的部分。那个空的部分,才是建筑。”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这学期的任务很简单——画空间,用线、用面、用光影,把空间画出来,工具不限,方式不限,期末交十二张。”
“十二张?”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十二张。”陈教授点了点头,“觉得多的,现在可以转系。土木工程在隔壁楼。”
没人动。陈教授笑了。“好。那现在开始第一课——你们面前的速写本,画你们坐着的这个空间。用线条。四十分钟。”
教室里安静了。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陶以宁看着面前的速写本,抬头看了看教室——阶梯型的座位、弧形的墙壁、头顶的灯管、窗外透进来的光。她拿起铅笔,开始画。画轮廓,画线条,画光影。画到一半,擦了。重新画。又画到一半,又擦了。旁边姜北已经画完了一张,在画第二张了。
“你画得怎么样?”姜北探头过来看。
“不好。”
“哪里不好?”
“说不出来。就是不对。”
陈教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你画的是墙,是椅子,是灯。不是空间。”
她愣了一下。“空间怎么画?”
“空的东西,怎么画?”他反问。
她愣住了。空的东西,怎么画?陈教授没有回答,走了。
陶以宁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她把所有的线条都擦掉了,只留下窗户外透进来的那道光。光在纸上是白的,周围是灰的。白的地方是光,灰的地方是影。光和影之间——就是空间。她重新下笔。
下课的时候,陈教授路过她的座位,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但她觉得够了。
中午,陶以宁在食堂吃饭。姜北坐在对面,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陈先生好凶啊。”
“不凶。只是严格。”
“他走过我旁边的时候,看了我的画一眼,说‘这不是空间,这是监狱’。我的画有那么差吗?”
陶以宁笑了。“他怎么说你的?”
“他说——‘你画的是墙,是椅子,是灯。不是空间。’一模一样的话,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
“也许。”
手机响了。应逢时发来一张照片——他的高等数学课本,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
“第一节课。高数。”
她打字:“难吗?”
“不难。高中的底子够了。”
“你高中学的够用?”
“够。你教的。”
她笑了。“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高二。你家。你坐在书桌前,给我讲导数。你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扎成丸子头,侧脸很好看。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你现在怎么会的?”
“后来自己学的。”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考清华。”
下午没课。陶以宁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建筑学的书,坐在草坪旁边的长椅上看。阳光很暖,风很轻,银杏叶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转。她翻开一本《建筑的永恒之道》,看了几页,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上午陈教授说的话——“空的东西,怎么画?”
她合上书,看着远处的建筑。图书馆、教学楼、大礼堂——都是房子。但把它们变成建筑的,是里面的人。学生在教室里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情侣在草坪上晒太阳,老教授在树荫下散步。这些人,这些活动,这些光影,这些声音——才是空间。
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不是画房子,是画光。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长椅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光是有形状的——圆的、碎的、晃动的。她用铅笔涂出阴影,留出空白。白的地方是光,灰的地方是影。光和影之间,是风,是树叶的声音,是远处有人在弹吉他。
“画得不错。”
她抬头。陈教授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陈先生。”
“坐。”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的速写本。“你今天上午问我,空间怎么画。现在知道了吗?”
“画光。”
“对。画光。光能照到的地方,是空间。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是空间。”他喝了一口咖啡,“建筑师的job,不是盖房子,是创造光能照进来的地方。”
她想了想。“那黑暗的地方呢?”
“黑暗的地方,也是空间。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你画的光,之所以是光,是因为旁边有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光在纸上是白的,周围是灰的。白和灰之间,是铅笔的笔触。
“你很有天赋。”陈教授站起来,“但天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够了’的时候,还觉得不够。”
他走了。陶以宁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地。她翻开新的一页,重新画。
晚上,陶以宁在宿舍画图。姜北在听音乐,苏晚晚在看建筑杂志,钱小佳在做面膜。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铅笔的沙沙声和音乐的低低旋律。
手机响了。应逢时发来一条消息:“在干嘛?”
“画图。”
“画的什么?”
“空间。”
“空间怎么画?”
她想了想,拍了一张速写本的照片发过去。是下午在草坪上画的——光、影、树叶、长椅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好看。但我看不懂。”
“不用看懂。感受就行。”
“感受什么?”
“感受光。”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感受到了。”
“什么?”
“暖。”
她笑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划出线条,灰色的,交错的,重叠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在动,影子也在动。
“陶以宁。”姜北摘掉耳机,“你有没有觉得,建筑系和你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学建筑就是画房子。学了才知道,画的是光、是影、是风、是时间。”
“对。是时间。”
“时间怎么画?”
陶以宁想了想。“画一个人。她从年轻到老,住在一栋房子里。房子没变,但她变了。她脸上的皱纹,是时间。房子墙上的裂缝,也是时间。”
姜北看着她。“你说话像陈先生。”
“是吗?”
“嗯。说一些我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话。”
陶以宁笑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
苏晚晚从杂志上抬起头。“她说的是建筑的本质。空间是容器,时间是内容。没有时间的空间,是空的。”
钱小佳从面膜下面发出一声闷哼:“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三个人笑了。陶以宁低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划出线条,灰色的,交错的。窗外有虫鸣,远处有吉他声。她画的是今天的草坪,是光,是影,是风,是银杏叶落下来的弧线。也是他发来的那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