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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启程 六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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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九号下午五点,陶以宁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风很热,操场边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发亮。她站在那里,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夏知予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抱住她:“考完了!终于考完了!”陶以宁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
应逢时:“考完了。”
“嗯。”
“出来了吗?”
“在门口。”
“等我。”
她跟夏知予说了一声,走到校门口。应逢时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T恤,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你怎么比我先出来?”她走过去。
“提前交卷了。”
“你检查了吗?”
“检查了三遍。”
“真的?”
“真的。最后一题用了两种方法验证。”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看来考得不错。”
“还行。”他把奶茶递给她,“你呢?”
“还行。”
“那清华见。”
她接过奶茶,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清华见。”
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陶以宁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深呼吸了三次才点下查询键。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5,理综280。总分712。省排名第三。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数学149,扣了一分。英语145,比平时低了。理综280,正常发挥。总分712,省第三。够清华了,她应该高兴的,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拿起手机,拨了应逢时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查到了?”
“嗯。712。省第三。你呢?”
“698。省89。”
她愣了一下。698,省89。这个分数,够清华吗?去年清华的录取线是690。“够了。”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去年690,前年685。698够了。”
“你确定?”
“确定。我问过老师了。”
她松了一口气。“那——”
“小满。我说过的。你在哪,我在哪。”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
“你哭了?”他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我知道。”她打断他,笑了。
填志愿那天,陶以宁在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清华大学建筑系”。应逢时坐在她旁边,在同样的位置写下“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两个人在同一间网吧里,隔了一台电脑。
“你什么时候改的志愿?”她探头看他的屏幕。
“没改。一直是这个。”
“你不是说想学计算机吗?”
“那是以前。现在想学金融。”
“为什么?”
“因为爷爷需要人接手公司。我爸不愿意,那就我来。”
陶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喜欢吗?”
“喜欢。”
“真的?”
“真的。数字和钱,比物理题简单。”
她笑了。“那你要当大老板了。”
“嗯。赚很多钱。给你盖房子。”
“我不要你盖房子。我自己会盖。”
“那你给我打折。”
“不打折。原价。”
“那你给我设计最好的。”
“那当然。”
志愿填完了。七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陶以宁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在发抖。红色的封皮上印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下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看了三遍,确认是自己的名字,才敢相信。
手机响了。应逢时发来一张照片——他的录取通知书,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
“清华见。”
她拍了一张自己的,发过去。“清华见。”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这是陶以宁人生中最长的一个暑假,也是第一个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任何任务的暑假。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点不习惯。不用做题,不用背书,不用准备任何东西。时间突然变得很多,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
手机响了。
应逢时:“在干嘛?”
“发呆。”
“出来玩。”
“去哪?”
“你想去哪?”
她想了想。“想去海边。”
“好。去海边。”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订机票。”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她坐起来了。
“怎么?还要准备?”
“我——我要收拾行李。”
“一天够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够了。不用请假,不用跟任何人报备,不用考虑作业写没写完。她自由了。
“好。明天。”
第二天早上,应逢时在楼下等她。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陶以宁拖着箱子下楼,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戴了一顶草帽。
“你戴帽子?”他看着她。
“怕晒。”
“你以前不怕晒。”
“以前没时间去海边。”
他笑了,接过她的箱子。“走吧。”
两个人坐机场大巴到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陶以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跑道和远处的城市。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手心攥着扶手,坐飞机总是害怕这段时间的颠簸。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刺眼。陶以宁眯着眼睛往下看——云层下面是大海,蓝绿色的,一望无际。
“好漂亮。”她轻声说。
“嗯。”
她转头看他。他没在看窗外,他在看她。她的脸热了一下,转头继续看窗外。但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他们住在海边的一家民宿里,白色的小楼,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三角梅。老板是个年轻的姐姐,养了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路。
“你们是情侣吧?”办入住的时候,老板笑着问。
陶以宁的脸红了一下。应逢时说:“嗯。”
“那给你们安排大床房?”
“两间。”两个人同时开口。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好。两间。隔壁,有阳台。”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白色的床单,蓝色的窗帘,窗外能看到海。陶以宁把箱子打开,把衣服挂进衣柜里。挂到一半,看到阳台上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盆多肉。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绿色的,天是浅蓝色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白线。
敲门声响了。她打开门,应逢时站在门口,换了一双拖鞋。“走吧。吃海鲜。”
楼下有一条街,全是海鲜大排档。烤生蚝、炒花蛤、清蒸石斑鱼、蒜蓉龙虾。陶以宁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眼睛亮得不行。
“你点太多了。”
“吃不完打包。”
“谁说的?”
“你说的。”
她瞪了他一眼,拿起一个烤生蚝,吹了吹,咬了一口。蒜蓉味很浓,生蚝很嫩,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你每次说好吃的时候——”
“我知道。你别老学我说话。”
他笑了。她也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海边散步。沙滩上人不多,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陶以宁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很软,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凉吗?”他问。
“不凉。温的。”
他也脱了鞋,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海边走,脚印被海浪冲掉,又被新的海浪盖上。
“应逢时。”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样?”
“想过。”
“怎么样?”
“你当建筑师,我当金融师。你画图,我算账。你在清华园,我在清华园。你回家,我也回家。”
她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养一只猫。像民宿那只,胖的。周末的时候去公园,晒太阳,看书。每年夏天去海边,每年冬天看雪。每年回奶奶家,看葡萄架,看小五。”
她笑了。“你都想好了?”
“嗯。想了很久了。”
“多久?”
“从六岁开始。”
她没说话。海浪涌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很舒服。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第二天下午,应逢时说要去泡温泉。民宿旁边有一家温泉酒店,露天的,能看到海。陶以宁犹豫了一下。“我没带泳衣。”
“那边有卖的。”
她想了想。“好吧。”
到了温泉酒店,陶以宁在更衣室里换了泳衣。她选了一件保守的——黑色的连体泳衣,裙摆款,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但穿上去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件泳衣比她平时穿的衣服露得多——肩膀露出来了,锁骨露出来了,后背露了一大片。她的皮肤很白,在黑色泳衣的衬托下更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拿了一条浴巾裹在身上,走了出去。
应逢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穿了一条黑色的泳裤,上身赤裸。陶以宁第一次看到他穿这么少——他的肩膀很宽,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不是那种很夸张的,是打篮球练出来的,匀称、结实,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裹着浴巾干什么?”他问。
“冷。”
“温泉是热的。”
“出来冷。”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两个人走进温泉区,找了一个人少的小池子。池子不大,周围是石头和竹子,冒着白色的蒸汽。陶以宁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很热,但不烫。
“下去吧。”他说。
“你先下。”
他下了水,靠在池子边上。水没到他的胸口。她转过身,把浴巾解开,挂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快步走进水里,把自己整个人沉下去,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他看着她。“你脸红什么?”
“热的。”
“你还没泡就热了?”
“温泉的热气熏的。”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靠在池子边上,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水很热,热得她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蒸汽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你过来一点。”她说。
“什么?”
“过来一点。隔那么远说话费劲。”
他挪过来了一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水下面的世界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腿碰到了她的腿。她的心跳加速了。
“应逢时。”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耳朵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确实烫的。水里的温度,加上她的温度。
“有一点。”他承认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我心跳会加速。”
她看着他。水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小水珠,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有蒸汽、有她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