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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分岔   应怀瑾 ...

  •   应怀瑾和沈若棠办了离婚手续。

      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平静得像签一份普通的文件。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调解的,两个人同时摇头。应逢时站在走廊上等,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陶以宁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走吧。”应怀瑾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绿色的离婚证。

      沈若棠跟在后面,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看了应逢时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阿时。”应怀瑾叫他,“爸爸有话跟你说。”

      应逢时站起来,跟着应怀瑾走到走廊尽头。陶以宁坐在原位,看着应逢时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直,步子很稳,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你爷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应怀瑾说,“下学期你转去省城的学校,那边的教育质量比这里好。你爷爷会照顾你。”

      “我不去。”

      应怀瑾愣了一下。“阿时——”

      “我不去。”应逢时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里挺好的。成绩在进步。老师说考上清华有希望。”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应怀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是因为陶家那丫头?”

      应逢时没回答。应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你像你爷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爸。”应逢时看着他,“你后悔吗?”

      应怀瑾愣了一下。“什么?”

      “和妈分开。你后悔吗?”

      应怀瑾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不后悔。”他说,“但对不起。”

      “对不起谁?”

      “你妈。你。我自己。”他顿了顿,“但有些事,比对不起更重要。”

      “什么事?”

      “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

      应逢时看着他父亲的脸。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程怀瑾,一个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放弃了一些东西的人。

      “爸。”

      “嗯。”

      “我不怪你。”

      应怀瑾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拍了拍应逢时的肩膀。“你长大了。”

      回家的路上,沈若棠开车,应怀瑾坐在副驾驶。和来的时候一样,两个人几乎没说话,但这一次,气氛不一样了。

      应逢时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雪开始下了,碎碎的,被风吹得到处跑。手机震了一下。

      陶以宁:“你还好吗?”

      “还好。”

      “你骗人。”

      他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不太好。”

      “想哭吗?”

      “不想。”

      “你想哭就哭。”

      “没哭。真的。”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看雪。”

      “好看吗?”

      “不好看。去年的好看。”

      “为什么?”

      “因为去年你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我在。一直都在。”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雪。车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天是白的。但他不觉得冷。因为她说“一直都在”。

      晚上,应逢时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沈若棠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牛奶。早点睡。”

      “妈。”他接过牛奶,“我不去省城。”

      沈若棠看着他。“你爸跟我说了。”

      “你不劝我?”

      “不劝。”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书架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看的童话书,墙上贴着他初中时画的画,桌上放着他和陶以宁的合影——去年暑假在奶奶家拍的,两个人站在葡萄架下面,她笑了,他没笑,但眼睛很亮。

      “你像你爸。”她说,“倔。”

      “你以前说过,我像你。”

      “你也像我。倔,还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阿时,妈妈对不起你。”

      “妈——”

      “你小时候,我忙着评职称、发论文,没时间陪你。你爸调去外地的时候,我应该跟去的。但我没有。我选了自己。”

      应逢时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不怪你。”他说。

      “你应该怪的。”

      “不怪。”他顿了顿,“你有你想做的事。就像爸有他想做的事。”

      沈若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阿时,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要考好大学。要做想做的事。要——”她顿了顿,“要对小满好。”

      他笑了。“我会的。”

      沈若棠松开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妈。”

      “嗯?”

      “你也要好好的。”

      她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了。“好。”

      她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应逢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

      陶以宁:“你妈走了?”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湿的。

      “哭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看天花板。”

      “天花板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别看天花板了。看手机。”

      他盯着屏幕,笑了。“好。”

      “应逢时。”

      “嗯。”

      “你下学期还在这里上学吗?”

      “在。”

      “你爸不是说——”

      “我说了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对面沉默了很久。

      对面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应逢时,你是笨蛋。”

      …………

      五月的最后一周,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陶以宁在教室里刷题,手机静音了。做完一套理综卷子,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应逢时的。她心里咯噔一下,回拨过去。

      “怎么了?”

      “我爷爷——”他的声音哑了,“脑溢血。在医院。”

      陶以宁的脑子空白了一秒。“哪家医院?”

      “市一院。”

      “我马上来。”

      她跟老师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急诊室门口,应逢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旁边坐着沈若棠,眼眶红红的。应怀瑾在跟医生说话,表情很严肃。

      “应逢时。”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你怎么来了?”

      “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没注意。”

      她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爷爷怎么样了?”

      “在抢救。”沈若棠的声音有点哑,“送来得及时,医生说有希望。”

      应逢时没说话。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陶以宁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有点疼。但她没抽开。

      抢救进行了三个小时。应逢时坐在走廊上,一动不动。陶以宁坐在他旁边,给他倒水,他没喝。给他递纸巾,他没接。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抢救过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病人年纪大了,恢复会比较慢。”

      应逢时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手松开了,陶以宁的手指上留了一圈红印。

      接下来的十天,应逢时在医院和学校之间两头跑。早上五点起来,去医院看爷爷,然后去学校上课。晚自习结束,再去医院待到十点,然后回家做题,做到一两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陶以宁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早上在他桌洞里放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中午发一条“记得吃饭”,晚上发一条“别太晚”。他不一定回,但她每天都发。

      离高考还有三天的时候,陶以宁去医院找他。

      应老爷子住在单人病房,窗台上摆着鲜花,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和杂志。应逢时坐在病床边,正在给爷爷削苹果。皮削得很薄,很长,没有断。

      “小满来了。”应老爷子看到她,笑了,“快坐。”

      “爷爷好。”陶以宁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好多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应老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应逢时,“你们快考试了吧?”

      “嗯。三天后。”

      “阿时,你别老往医院跑了。我这儿有你妈、你爸,还有护工。你好好考试。”

      应逢时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爷爷手边的盘子里。

      “应逢时。”陶以宁叫他。

      他抬头。

      “你听到爷爷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那你明天别来了。”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她没让他说。“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医生和护士比你会照顾人。你在这里坐着,爷爷反而担心。”

      应老爷子笑了。“这丫头说得对。你在这儿坐着,我心里不踏实。你回去好好考试,考好了,比什么都强。”

      应逢时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好。”

      陶以宁送他出医院。五月的傍晚,天很长,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应逢时。”

      他停下来。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十天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两道疤。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吃了。”

      “你骗人。你今天中午的饭,只吃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

      “我在食堂看到了。你吃了五分钟,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

      他没说话。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睡了。”

      ……

      他低下头。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应逢时,你听我说。”

      “嗯。”

      “你爷爷会好的。你有妈妈,有爸爸,有医生。他们会照顾好他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他,“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行了。但你不是一个人。

      她把他拉进怀里。

      “都会好的”……

      高考前最后两天,应逢时没有去医院。他在家里做题,陶以宁在线上陪他。两个人开着视频,各做各的卷子,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

      “这道题怎么做?”他举起一张卷子。

      她看了一眼,在纸上写了几步,举起来给他看。

      “懂了。”

      “嗯。”

      过了几分钟。“这道呢?”

      她又写了几步。

      “你数学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直这么好。你没发现而已。”

      “发现了。”

      “什么?”

      “你一直这么好。”

      她低下头,假装在做题。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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