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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满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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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应逢时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乡村。
应怀瑾开车,沈若棠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话。车载广播在放新春特别节目,主持人声音很热闹,说着吉祥话,放着喜庆的音乐。但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应逢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和灰蒙蒙的天。手机震了一下。
陶以宁:“到爷爷家了吗?”
“还在路上。”
“远吗?”
“一个小时。”
“你爸妈在干什么?”
“开车。听广播。”
“你在干什么?”
“想你。”
发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我也是。”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应家的老宅在宁城下面的一个镇上,是一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应老爷子退休后就在这里住,养花、下棋、喝茶,日子过得很悠闲。
车子停在门口,应逢时拎着包下车。应老爷子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爷爷。”
“来了。”应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高了。”
“爷爷新年好。”沈若棠走过来,手里拎着礼物。
“好好好。快进来,外面冷。”
应怀瑾走在最后面,进了门,叫了一声“爸”。应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院子里的葡萄架比应奶奶家的小一点,但收拾得很整齐。石桌上摆着茶具,旁边放着一盘柿饼和一盘花生。正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是应老爷子自己写的。
应逢时把东西放好,坐在院子里陪爷爷喝茶。沈若棠去厨房帮婶子们准备午饭,应怀瑾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高三了,累不累?”应老爷子问。
“还好。”
“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三。”
应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进步了。以前不是第七第八吗?”
“这半年用功了。”
“为什么突然用功了?”
应逢时没回答。应老爷子笑了。“因为陶家那个丫头?”
应逢时低下头喝茶,没说话。
“你奶奶跟我说了。暑假带人家回去了?”
“嗯。”
“那丫头好。学习好,人也好。你配得上人家吗?”
应逢时抬头看爷爷。“我会努力的。”
“光努力不够。你得考上好大学,有好工作,能养家。人家丫头那么优秀,你不能拖后腿。”
“我知道。”
应老爷子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你爸妈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应逢时的手指顿了一下。“知道什么?”
“他们分居的事。”
应逢时低下头。他知道。从初二就知道了。应怀瑾在外地的大学教书,一个月回来一次。沈若棠在本地的大学教书,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他们不吵架,不冷战,只是不说话。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过各的日子。
“他们跟你说过吗?”应老爷子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
应老爷子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像我。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不想从商,要去教书,我说不动他。现在他和你妈的事,我也说不动他。”
“我妈呢?”
“你妈——她太独立了。独立到不需要任何人。你爸不在,她也过得很好。但两个人过得好,和一个人过得好,不一样。”
应逢时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应怀瑾还在本地教书的时候,会带他去公园放风筝。沈若棠会在周末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那时候家里有笑声,有说话声,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声音消失了。
“阿时。”应老爷子看着他。
“嗯。”
“不管他们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
“我知道。”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爷爷,有奶奶,有——”应老爷子顿了顿,“有那个丫头。”
应逢时抬起头,看着爷爷。应老爷子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你比她爷爷强。你爷爷我,当年没找到这么好的人。”
应逢时笑了。“爷爷,你喝多了。”
“喝什么多?茶也能喝多?”
应逢时给爷爷续了一杯茶,自己也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咽下去之后回甘。
午饭很丰盛。婶子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炒腊肉、炸丸子。应老爷子坐在主位,应怀瑾坐在旁边,沈若棠坐在应怀瑾对面。应逢时坐在爷爷旁边,低头吃饭。
“阿时,多吃点肉。太瘦了。”婶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谢婶子。”
“阿时,有没有女朋友啊?”另一个婶子笑着问。
“有了。”应逢时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
“谁家的姑娘?”婶子眼睛亮了。
“陶家的。陶知行叔叔的女儿。”
“哦——陶家的丫头!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婶子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应老爷子笑着摇头,没说话。应怀瑾看了应逢时一眼,也没说话。沈若棠低头吃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下午,应逢时在院子里陪爷爷下棋。应老爷子的棋风很老辣,步步为营,应逢时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你心不在焉。”应老爷子说。
“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棋就下得特别差。”
应逢时把棋子放下。“爷爷,你和我爸——”
“什么?”
“你们关系好吗?”
应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不好。”
应逢时没想到爷爷会这么直接。
“他想去教书,我不让。他非要去。我们吵了一架,他走了。后来他结婚、生你,我们关系慢慢好了。但中间那几年——”应老爷子顿了顿,“那几年,我没见过他。”
“你后悔吗?”
“后悔。后悔没支持他。”应老爷子看着棋盘,“但后悔没用。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别走你爸的老路。”应老爷子看着他,“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你妈等了他二十年,等累了。”
应逢时低下头。手指捏着一枚棋子,转了很久。
晚上,应逢时躺在老宅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老式的木床,硬邦邦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格子形状的光影。
手机响了。
陶以宁:“今天怎么样?”
“还行。下棋输了。”
“输给谁了?”
“爷爷。”
“你爷爷很厉害?”
“嗯。下了一辈子棋了。”
“那你输得不冤。”
“嗯。”
“你声音不对。”
“什么?”
“你不太高兴。”
应逢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说话都会特别短。”
他愣了一下。她也在观察他。
“我爸妈——”他顿了顿,“他们分居很久了。”
对面沉默了。
“从初二就开始了。我爸在外地教书,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妈一个人住。他们不吵架,不说话。像两个——”
他没说完。
“像两个陌生人。”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应逢时。”
“嗯?”
“你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她的呼吸声。
“小满。”
“嗯。”
“我小时候,我们家不是这样的。我爸会带我去放风筝,我妈会做糖醋排骨。他们会吵架,但吵完之后会和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吵了。不吵了,也不好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初二。那年我爸调去外地,我妈没跟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工作走不开’。后来我发现,其实就是不想跟。”
陶以宁没说话。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你难过吗?”她问。
“习惯了。”
“骗人。你每次说‘习惯了’的时候,都很难过。”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酸了一下。
“小满。”
“嗯。”
“你会不会——”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你哭了?”她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哭。”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应逢时。”
“嗯。”
“你爷爷家外面有没有院子?”
“有。”
“你去院子里。”
他愣了一下,穿鞋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葡萄架上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石桌上放着白天的茶具,还没收。
“到了。”
“你看天上。”
他抬头。月亮很圆,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那颗星星是什么星?”她问。
“不知道。”
“我查一下。”她停了一会儿,“是木星。太阳系最大的行星。”
“嗯。”
“应逢时。”
“嗯。”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爷爷。有奶奶。有小五。有林深、苏晚、周远。有——”她顿了顿,“有以后。”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她的声音。月光照在他身上,风很冷,但他的心是暖的。
“小满。”
“嗯。”
“谢谢你。”
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月亮。木星在旁边,很亮,很稳。他想起她说的——“太阳系最大的行星”。不是最亮的,但最大,最稳。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