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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高三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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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陶以宁坐在回城的车上,看着窗外的山一点点退远。
应奶奶站在村口,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子拐过山弯看不见了。小五被林深抱走了,说会好好养。苏晚说下次来给她带县城的特产。周远说等他们高考完再聚。林深说:“嫂子,明年还来啊!”陶以宁冲他们挥了挥手,说好。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楼房。陶以宁靠在座椅上,手撑着脸,看着窗外发呆。
“在想什么?”应逢时坐在她旁边。
“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什么事?”
“开学就高三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陶以宁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想起暑假的这两个月——河边的风、溶洞里的水滴、流星雨那晚他的心跳。这些记忆像山里的空气一样干净,但现在她要回到城市里去了,回到那个只有卷子和排名的世界。
“应逢时。”
“嗯?”
“回去之后,我们要更小心。”
他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高三了。老师会更严格,家长会更关注。如果被人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说过的。考上大学之前,不能让人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陶以宁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紧了。
“到了学校,我就松开了。”他说。
“嗯。”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楼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陶以宁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有点闷。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九月一号,高三开学。
陶以宁到教室的时候,夏知予已经到了。看到她进来,夏知予的眼睛亮了一下。“陶以宁!你晒黑了!”
“去乡下待了一个月。”
“怪不得。不过晒黑了也好看。”夏知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应逢时一起去的?”
“嗯。”
“你们俩——”夏知予的眼神在陶以宁脸上转了一圈,“算了,我不问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谢谢你。”
“谢什么。对了,班主任说了,高三要换座位。按成绩排,自己选。”
陶以宁愣了一下。按成绩排,自己选——她是第一名,可以第一个选。
“你选哪?”夏知予问。
“最后一排。靠窗。”
“最后一排?你看得清黑板吗?”
“看得清。”
夏知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换座位的时候,陶以宁第一个走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选座位,陈屿白走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选了倒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离她不远不近,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夏知予进来的时候,哀嚎了一声:“你们都选后面,我也选后面!”她选了陶以宁旁边的位置。
“你怎么也选后面?”陶以宁问。
“陪你啊!不然我一个人坐前面多无聊。”
陶以宁笑了。
下午,陶以宁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应逢时。他刚从三班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两个人面对面走过去,距离越来越近。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快,快到如果她不是特意在等,根本感觉不到。
然后他走了。她没有回头。
放学后,陶以宁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认识的人,才拐过街角。应逢时靠在自行车上等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今天怎么样?”他把奶茶递过来。
“还行。换了座位。”
“坐哪了?”
“最后一排。靠窗。”
“为什么选最后一排?”
“因为那里离你最近。”
应逢时愣了一下。一班在四楼,三班在一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斜对着三班走廊。坐在那里,只要转头,就能看到一楼走廊上经过的人。
“你看到了吗?”她问。
“什么?”
“今天下午你去办公室的时候。”
他想了想。“你坐在窗边,低头写卷子。我路过的时候,你抬头了。”
“你看到我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不让。”
陶以宁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拉住他的衣服。“上车吧。回家。”
“好。”
她坐上后座,抓着他的衣服。自行车驶出去,风灌进来。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应逢时。”
“嗯?”
“高三这一年,你会很辛苦。”
“你也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装作不认识我,还要考清华。这很难。”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到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难。因为你也在。”
高三的日子比陶以宁想象的更苦。
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读,上课,午休做题,下午上课,晚自习,回家做题,做到十二点,睡觉。周末补课,月考,排名,分析错题,继续做题。日子像一台复印机,每天印出相同的图案。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洞里会有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不是每天都一样——周一是猪肉白菜包,周二是小笼包,周三是三明治,周四是饭团,周五是蒸饺。她从来没有让他停过。
每天中午,她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手机会震一下。是一条消息,有时是“别睡太久,对颈椎不好”,有时是“下午有考试,加油”,有时只是一个句号——意思是“我在”。她从来不回,但他每天都发。
每天晚自习结束,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会在街角看到他。不是每天都能等到——三班的晚自习比一班长半小时,有时候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但他从来不说“你先走”,她也从来不等。只是每次她到街角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九月的月考,陶以宁年级第一,应逢时年级第五。
成绩出来那天,她看到他的排名,愣了一下。上学期他还是第七。一个暑假过去,进步了两名。她想发消息恭喜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在学校里,他们不认识。
中午,手机震了一下。
应逢时:“看到了?”
“嗯。第五。进步了。”
“你说要考清华。不能不进步。”
她盯着屏幕,笑了。“那你继续进步。”
“好。”
十月的月考,应逢时年级第三。
陶以宁看到排名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他真的在努力,是为了她……
晚上放学,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着他的衣服。“你最近是不是学到很晚?”
“还好。”
“你每天几点睡?”
“十二点半。”
“你以前不是十一点就睡了吗?”
“以前是以前。”
“你不困吗?”
“不困。”
“你骗人。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揉眼睛了。”
他没说话。
“应逢时,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她,“是为了我们。”
陶以宁没说话。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抱紧了他。
十一月,期中考试前一周,陶以宁感冒了。
也是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换季感冒,鼻子堵了,嗓子有点哑。但她没请假,照常上课、做题、讲题。中午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应逢时:“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水。”
“嗯。”
“下午别上晚自习了。回去休息。”
“不用。”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现在的声音像鸭子。”
她忍不住笑了,打字:“你才是鸭子。”
“鸭子不会给你送药。放学别走,校门口等你。”
放学后,她走到街角。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里面是姜茶,热的,辣辣的,甜丝丝的。
“你煮的?”
“奶奶教的。”
“你什么时候煮的?”
“早上五点半。”
陶以宁看着他,眼眶酸了一下。“你五点半起来给我煮姜茶?”
“顺便。反正也要给你买早餐。”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很辣,辣得她鼻子通了。很甜,甜得她眼眶红了。
“好喝吗?”
“好喝。”
“那你喝完。别浪费。”
“嗯。”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姜茶,他靠在自行车上等着。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影子。
十二月,第一场雪。
陶以宁坐在窗边做题,抬头的时候,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很小,碎碎的,被风吹得到处跑。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做题。手机震了一下。
应逢时:“下雪了。”
“看到了。”
“去年今天,你亲了我。”
陶以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记得。去年今天,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公园里,雪落在他们身上,她揪着他的衣领亲了他。
“你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都记得。”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做题。但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放学后,她走到街角。他站在路灯下,围巾围得很高,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看到她出来,他把围巾拉下来。
“冷吗?”
“不冷。”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那是冻的。”
他笑了,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走吧。”
她坐上后座,抓着他的衣服。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她攥着他衣服的手上。
“应逢时。”
“嗯?”
“去年的今天,我亲了你。”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
“为什么?”
“因为下雪了。因为你在等我。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忍不住了。”
他没说话。但他伸手,握住了她抓着他衣服的手。十指相扣,手背上有雪,手心是烫的。
“我也是。”他说,“从六岁开始。每一天都忍不住。”
一月,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
陶以宁在图书馆刷题,应逢时坐在她对面,确实不是故意坐对面的,是图书馆只剩这个位置了。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两个人各自做着卷子,不说话,不看对方。桌面上摊着课本和笔记,中间隔了一摞书,像一道墙。但桌子下面,她的脚碰了一下他的脚。他没动。她又碰了一下。他的脚轻轻回碰了一下。她低下头,忍住笑,继续做题。
旁边的林栀在埋头苦读,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两个人用脚在桌子底下说了多少话。
考试结束那天,陶以宁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天很蓝,很冷,风很大。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讨论寒假去哪玩,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
应逢时:“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大概——能进前三。”
“那很好。”
“嗯。寒假有什么安排?”
“复习。过年。”
“今年过年在我家过。你妈说的。”
陶以宁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你妈和我妈打电话,说今年两家一起过年。在我们家。”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两家一起过年,意味着除夕夜她会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吃着他妈妈做的菜,坐在他旁边。当着他全家人的面。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沉默?”
“因为我在想,穿什么。”
发完之后,她后悔了。这句话太像——太像一个要去见男朋友家长的女孩子说的话了。虽然她确实是要去见男朋友家长。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往校门口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靠在自行车上,手里拎着奶茶。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上车。回家。”
她坐上后座,抓着他的衣服。自行车驶出去,风灌进来。她问:“你刚才为什么回那么慢?”
“什么?”
“‘你穿什么都好看’。你过了很久才回。”
他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在想你穿什么好看。”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什么都好看。”
她在他背上捶了一下。他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陶以宁在房间里整理这半年的卷子。摞起来,有半人高。她把它们按科目分类,捆好,放在墙角。手机响了。
应逢时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今天走出考场的样子——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天,表情很放松。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起来。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下来。
“应逢时。”
“嗯?”
“高三过了一半了。”
“嗯。”
“还有半年。”
“嗯。”
“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每一句。”
“哪一句?”
“考上大学之后,就不用藏了。”
她笑了。“嗯。不用藏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这半年的每一天——早上的豆浆和包子,中午的“我在”,晚自习后的街角,桌子底下碰在一起的脚尖。这些碎片很小,小到别人看不到。但对她来说,它们够大,大到能撑过整个高三。
窗外又下雪了。和去年一样,碎碎的,被风吹得到处跑。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去年的今天——她揪着他的衣领亲了他,他的眼眶红了,说“你亲我了”。
她笑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做题,还要继续装不认识他。但没关系。因为只剩半年了。
隔壁房间里,应逢时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她说“不用藏了”。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十遍。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这半年的每一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买早餐,中午发一条“我在”,晚自习后在校门口等她。这些事很小,小到别人不会注意。但对他来说,它们够大,大到能撑过整个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