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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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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应奶奶家住到最后一周的时候,陶以宁已经不想走了。
不是因为乡下有多好,虽然确实好,但是在这里,应逢时是完整的。在学校里,他是高冷的、寡言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在这里,他会跟路边的老人打招呼,会在河边捉鱼,会蹲下来摸小狗的头。他会笑,会大声笑,会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她喜欢看他这样。但她没说出来。
最后一周的周二晚上,苏晚下班后来奶奶家吃饭。吃完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葡萄架上的灯没开,只有天上的星星和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明天晚上有流星雨。”苏晚说,“英仙座流星雨。每年八月都有。”
“真的?”林深眼睛亮了,“几点?”
“后半夜。大概两三点。”
“那岂不是要熬夜?”
“看流星雨当然要熬夜。”
林深看向应逢时:“阿时,去不去?后山有个平台,视野特别好。”
应逢时看了陶以宁一眼。“你想去吗?”
陶以宁从来没看过流星雨。她在城市里长大,光污染太严重,能看到几颗星星就不错了。“想去。”
“那就去。”应逢时说。
林深一拍大腿:“好!明天晚上,后山平台!我带吃的!”
周远举手:“我带喝的。”
苏晚笑了:“我带毯子。后半夜冷。”
陶以宁看了应逢时一眼。他正在看星星,表情很安静。
第二天晚上,陶以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来没看过流星雨,只在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那些图片很美,但她知道,亲眼看到的感觉一定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应逢时:“睡了吗?”
“没有。”
“出来。院子里。”
陶以宁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应逢时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放着两杯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不睡?”
“怕你睡不着。陪你坐一会儿。”
陶以宁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院子里很安静,葡萄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虫鸣。
“你紧张?”他问。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都会攥拳头。”
陶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攥着。她松开手,放在膝盖上。
“有一点。”她承认了。
“为什么?”
“因为没见过。怕错过。”
“流星雨会持续好几个小时。不会错过的。”
“万一我眨眼了呢?”
“那我帮你数着。”
陶以宁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数得过来吗?”
“数得过来。你的那颗,我一定能数到。”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几圈之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应逢时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手牵着手,听着虫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两点半,林深发来消息:“出发!”
几个人在村口集合。林深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周远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饮料。苏晚抱着一摞毯子,分给每个人一条。
“走吧!后山!”
后山的平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走路大概二十分钟。路不难走,是村民上山踩出来的小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草。月光很亮,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路。陶以宁走在应逢时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走着走着,她的手蹭到了他的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
“路滑。”他说。
“嗯。”
“我牵着你走。”
“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最后面。林深在前面喊:“你们快点!”陶以宁没理,应逢时也没理。
到了平台,陶以宁知道他们为什么选这里了。那是一块天然的岩石平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三面是低矮的灌木,一面朝着天空。站在上面,能看到整片天空——没有树挡,没有山挡,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锅,扣在头顶上。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她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多。
“好漂亮。”她轻声说。
“还没到最漂亮的时候。”应逢时说,“等流星出来。”
林深和周远在铺毯子,苏晚从保温袋里拿出热饮,分给每个人。陶以宁接过一杯,是热可可,暖手正好。
几个人并排躺在毯子上,仰头看天。林深在左边,周远在右边,苏晚在最边上。应逢时躺在陶以宁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躺了一会儿,陶以宁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了。他没动。她又挪了一点,整个人贴着他的手臂,脸靠在他肩膀上。
“冷?”他问。
“嗯。”
他伸手把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毯子很大,把两个人都罩住了。毯子下面,她的手摸到他的手,十指相扣。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第一颗流星出现了。“看!”林深喊了一声,指着东边的天空。
陶以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道白光从天幕上划过,很快,快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它留下的光痕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
“看到了吗?”应逢时问。
“看到了。”
“许愿了吗?”
“没有。太快了。”
“下一颗。我提醒你。”
第二颗流星出现的时候,应逢时说了一声“现在”。陶以宁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睁开眼的时候,流星已经消失了。
“许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猜。”
“你猜不到的。”
“关于我的?”
陶以宁没说话。他笑了。“那就是了。”
流星越来越多,一颗接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像是要砸到脸上。陶以宁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但她发现,比起流星,她更想做另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应逢时的侧脸。月光下,他的鼻梁很直,下巴的线条很干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在看流星,表情很安静。
“应逢时。”
“嗯?”他没转头。
“你转过头来。”
他转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星星。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他的呼吸变重了,但没动。
“小满——”
她倏地吻了他,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贴上去,不动了。他的嘴唇很软,带着热可可的味道,甜丝丝的。她从来没主动吻过他的嘴唇——之前都是亲脸颊、亲嘴角、亲额头。嘴唇是第一次。
应逢时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但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回应,没有动,像被人点了穴。
陶以宁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和满天的星星。呼吸停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你怎么了?”她问。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亲我了。”
“嗯。”
“亲的嘴。”
“嗯。”
“你从来没亲过我的嘴。”
“所以呢?”
“所以——”他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到脖子。陶以宁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不是高冷的应逢时,不是骚话满天的应逢时,不是游刃有余的应逢时,就是一个被喜欢的人亲了之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手足无措的男孩。
她笑了。“你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冷的。”
他不说话了。陶以宁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暖暖的,满满的。她又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的呼吸颤了一下。
“小满——”
“嗯?”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在亲你。”
“为什么?”
“因为想亲你。”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这里有人。”
“他们在看流星。”
“万一他们转头——”
“那就让他们看。”
应逢时彻底愣住了。陶以宁看着他,伸手把他的脸捧住,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应逢时。”
“嗯?”
“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你是我的公主’,什么‘你比流星好看’。怎么现在不说了?”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因为你亲我了。”
“所以呢?”
“所以我脑子不转了。”
陶以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比流星还好看。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打鼓。
“你心跳好快。”
“嗯。”
“为什么?”
“因为你。”
“我怎么了?”
“你亲我了。”
“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因为很重要。”
陶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闷闷地笑了。他的脖子很烫,皮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她在他脖子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小满。”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嗯?”
“你别蹭了。”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再蹭,我就忍不住了。”
陶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暗,暗得像深不见底的水潭。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和满天的星星,但那层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后退了一点。“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睁开的时候,那层暗退下去了一点,但还是很深。“是我没控制好。”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手还握在一起。流星一颗一颗地落下来,但谁都没在看。
“应逢时。”
“嗯?”
“你刚才说忍不住——忍不住什么?”
他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星星,有好奇,有一点点害怕。
“忍不住想亲回去。”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亲?”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脑子空了。我只想——”
“想什么?”
“想把你抱住。抱得很紧。然后——”他没说完。
“然后什么?”
“然后不让你走。”
陶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服,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
“那你就抱。”
应逢时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身体里那层暗下面的所有东西。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小满。”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我有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把你抱回家。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陶以宁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你还要考清华。因为你还要当建筑设计师。因为你的梦想不在我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不在?”
“在吗?”
她没回答。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退开的时候,他的呼吸乱了。
“在的。”她说。
他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抱得更紧了。
流星还在落,一颗一颗的,像是天空在下一场金色的雨。但他们谁都没在看。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帮她把毯子拉好。手指碰到她脸的时候,还有点抖。
“冷吗?”他问。
“这次真的不冷。因为你抱着我。”
他看着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眶红红的。
“小满。”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突然亲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心脏受不了。”
陶以宁笑了。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咚的。
“你的心脏太弱了。”
“是你太强了。”
“我哪里强了?”
“你亲我的时候,我的脑子就不转了。你说‘在的’的时候,我的心脏就停了。你笑的时候——”他顿了顿,“你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陶以宁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在他喉结旁边亲了一下。很轻,像是羽毛落上去。他的呼吸猛地收紧,手攥紧了毯子。
“小满。”
“嗯?”
“别。”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现在就带你回家。”
陶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层暗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深。但她没有怕。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就忍。”她说,“你说过的。等到考上大学。”
他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在考验我?”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忍。”
他笑得有点苦,有点甜,有点拿她没办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玩火。”
“那你灭火。”
他看着她,眼神忽然变了,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烫,像地底下的岩浆。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烫了。
“小满。”
“嗯?”
“你耳朵红了。”
“冷的。”
“你每次说冷的——”
“我知道。”她打断他,“但这次真的是冷的。”
他笑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克制,像是怕碰碎什么。
“睡一会儿吧。天快亮了。”
“嗯。”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流星还在落,但她不想看了。她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
应逢时没有睡。他躺在毯子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天边开始泛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偶尔动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满。”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她当然没听到。他笑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凌晨四点多,天边开始泛白。流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颗零零散散的。林深和周远已经睡着了,苏晚裹着毯子靠在石头上,半梦半醒。
陶以宁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应逢时的下巴,然后是他的喉结,然后是他胸口的衣服——她抓着他的衣服睡着了,手指还攥着。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你没睡?”
“没有。”
“为什么不睡?”
“怕你醒了找不到人。”
她笑了,松开他的衣服,坐起来。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平台上的石头被晨光照得发亮。
“该回去了。”他说。
“嗯。”
他站起来,把手递给她。她把手放上去,他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站在平台上,看着日出。
“今天高兴吗?”他问。
“高兴。”
“你亲了我四次。”
陶以宁的脸红了。“你数了?”
“嗯。每一次都记得。”
“那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你说‘在的’。”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第五次。
“还在。”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比日出还亮。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
“小满。”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还在’的时候,我的心脏又停了。”
“你的心脏太弱了。”
“是你太强了。”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金光洒在平台上,洒在他们身上。远处的山、树、房子,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葡萄架上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青色的葡萄上挂着露珠。小五从窝里跑出来,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转圈。
陶以宁蹲下来,摸了摸小五的头。“小五,你昨晚看到流星了吗?”
小五舔了舔她的手指,呜呜地叫了一声。
“它看到了。”应逢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一直看着天。”
陶以宁笑了,站起来,走进屋里。
晚上,陶以宁在房间里整理东西。明天就要回城了,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卷子和笔记摞整齐。做到一半,手机响了。
应逢时发来一张照片。是昨晚的流星雨,她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你偷拍我。”
“嗯。”
“删了。”
“不删。”
“为什么?”
“因为好看。”
陶以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放松,靠在他胸口,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发给我。”
“你不是说要删吗?”
“现在不删了。”
他发过来了。她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壁纸。
“小满。”
“嗯?”
“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你烦不烦?每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