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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乡下 在应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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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应奶奶家住到第二周的时候,陶以宁发现了一件事——应逢时在这个村子里,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在学校里,他是高冷的、寡言的、生人勿近的。走在走廊上,周围的人会自动让出一条路。女生递情书手都在抖,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不收。”男生找他打球,他点一下头,全程不说超过五句话。
但在这里,他会在早上出门的时候跟路边的每一个老人打招呼。“张奶奶早。”“李爷爷吃了吗?”“王婶今天的菜新鲜。”那些人也会笑着回应他:“阿时回来了?”“长这么高了!”“女朋友啊?”陶以宁的脸就会红一下,然后听到他说:“还不是。”
“还不是”是什么意思?是“现在是以后不知道”还是“现在是但还没正式”?
她没敢问。
那天下午,应逢时说要带她去见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陶以宁问。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发小。”
陶以宁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些朋友。在她的认知里,应逢时的社交圈就是学校里那几个篮球队的队友,和偶尔一起打游戏的江彻。她从来没想过他在村子里还有朋友。
“你在这里有朋友?”
“嗯。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和他们一起玩。后来学业重了,来得少了,但还是会聚。”
“他们知道我吗?”
应逢时看了她一眼。“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一个喜欢的女生。从六岁开始。”
陶以宁的脸热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
“没说什么。就是——”他顿了顿,“就是每次来都会提你。”
“提我什么?”
“提你考了第一。提你又学到了半夜。提你给人讲题讲到没时间吃饭。”
陶以宁低下头。“你就不能提点好的?”
“这些就是好的。”
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见面的地方在村口的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一个大爷家的一楼,摆了几个货架,卖些零食饮料。门口放着几张塑料凳,几个年轻人坐在上面,喝着汽水聊天。
看到应逢时走过来,其中一个男生站起来,老远就喊:“阿时!你总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这次又不出来呢!”
应逢时走过去,和那个男生碰了一下拳头。“林深。这是陶以宁。”
林深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看了陶以宁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哦——你就是陶以宁啊?”
陶以宁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林深搓了搓手,“久仰久仰。”
陶以宁愣了一下。久仰?
“阿时每次来都提你。提了十年了。我们耳朵都起茧了。”
旁边一个女生站起来,个子很高,短发,穿着一件旧T恤,看起来比他们大两三岁。“你别吓着人家。”她走过来,冲陶以宁笑了笑,“我叫苏晚。阿时的表姐。他跟你提过吗?”
陶以宁摇头。应逢时从来没提过他有表姐。
“正常。他什么都不跟你说。”苏晚瞪了应逢时一眼,“这人闷得很。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我没有。”应逢时说。
“你有。”苏晚和林深同时开口。
陶以宁忍不住笑了。
另外一个男生从凳子上站起来,比应逢时矮一点,但比他壮实。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叫周远。阿时的初中同学。后来他转去市里了,我们就没怎么见了。”
“初中同学?”陶以宁看向应逢时,“你不是在村里上的初中?”
“初一在这里。初二转去市里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眼里只有学习,哪看得到我。”
陶以宁瞪了他一眼。苏晚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们俩真有意思。”
几个人在小卖部门口坐下,一人一瓶汽水。陶以宁坐在应逢时旁边,听他们聊天。聊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村东头的田今年种了什么,村西头的鱼塘今年收成好不好。
陶以宁听着,觉得很有趣。这些事离她的生活很远,但听起来很踏实。应逢时也聊,比在学校里话多得多。他会问林深他妈的腰好了没有,问周远他爸的鱼塘今年下了多少鱼苗,问苏晚在县城的工作累不累。
“你今年怎么有空来了?”林深问,“不是说高二了要补课吗?”
“放暑假了。带她来玩玩。”
“哦——带她来玩玩。”林深拉长了声音,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陶以宁低头喝汽水,假装没听到。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周远直接问了,“阿时从来不跟我们说清楚。每次问都是‘朋友’。朋友能惦记十年?”
陶以宁看了应逢时一眼。他也看着她。
“女朋友。”他说。
陶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在外人面前第一次这样介绍她。
“终于承认了!”林深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什么朋友能让你每年暑假都念叨!”
苏晚笑着摇头:“你这个人,闷了十年,终于说出来了。”
周远举起汽水瓶:“来,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好好的。”
几个人碰了碰瓶子,汽水在阳光下冒着泡。陶以宁喝了一口,橘子味的,很甜。
“陶以宁,你学习是不是特别好?”林深问,“阿时说你每次都考第一。”
“嗯。”
“那你以后想考哪里?”
“清华。建筑系。”
林深和周远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应逢时。“那阿时呢?”
“清华。”
“你成绩够吗?”
“够。”
“他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七。”陶以宁说。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低下头。应逢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记得我考第几?”
“你不是写在成绩单上了吗?”
“你看到我的成绩单了?”
“路过。”
应逢时笑了。林深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聊了一会儿,苏晚提议去河边走走。几个人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往河边走,陶以宁和应逢时走在后面。路上铺着碎石子,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稻浪起伏,沙沙作响。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有朋友?”陶以宁问。
“你没问。”
“你也没说。”
“你每次来都只待一两天。这次待得久,才带你来见他们。”
“为什么这次待得久?”
“因为你来了。”
陶以宁没说话。风吹过来,稻香混着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到了河边,就是之前应逢时带她来过的地方。林深和周远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苏晚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晃。
“陶以宁,下来玩水!”林深喊。
“我没有拖鞋。”
“赤脚啊!河水很凉的!”
陶以宁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赤脚在河里走过。小时候来,也只是在岸边看应逢时捉鱼。
应逢时蹲下来,帮她把鞋带解开。陶以宁愣住了。“你干什么?”
“帮你脱鞋。”
“我自己会——”
他已经把她的鞋脱了,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下来。水不深。”
陶以宁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他牵着她走进水里,河底的石头圆圆的,踩上去有点滑。她抓紧他的手。
“慢点。”
“嗯。”
水漫过脚踝,凉凉的,很舒服。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踩上去像在按摩脚底。她走了几步,适应了,松开他的手,自己慢慢地走。
“凉吗?”他问。
“凉。但舒服。”
林深在远处喊:“阿时!这边有鱼!快来!”
应逢时看了陶以宁一眼。“你去吧。我在这里走走。”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手,往林深那边走了。陶以宁一个人在浅水里慢慢地走,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小鱼从指缝间游过去,凉凉的,滑滑的。
“陶以宁。”
她转头,苏晚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她。“你和阿时,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月。”
“他怎么跟你表白的?”
陶以宁想了想。“他没表白。是我先亲他的。”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亲的他?”
“嗯。下雪的时候。”
“那他什么反应?”
“他哭了。”
苏晚笑得更厉害了。“他真的哭了?”
“嗯。他说‘你亲我了’,然后就哭了。”
“这个人从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喜欢你喜欢了十年,一个字都不说。我们都看不下去了,每次问他,他就说‘她还小’。你都十七了,还小?”
陶以宁低下头,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他为什么不跟你们说?”
“怕你知道。怕你拒绝。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苏晚看着她,“他是真的很喜欢你。从小就是。”
陶以宁没说话。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事我都记得。”“你是我的公主。”
这些话,她以前觉得是玩笑。现在才知道,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要对他好一点。”苏晚说,“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在乎得要命。只是不说。”
“我知道。”
苏晚看了她一眼,笑了。“嗯。你知道就好。”
远处传来水花声。陶以宁抬头,看到应逢时站在水里,浑身湿透了。林深和周远在旁边笑。
“阿时你不行啊!鱼没抓到,自己摔了!”
应逢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理他们。他转头看向陶以宁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条河撞在一起。他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
傍晚,几个人坐在河岸上,脚泡在水里。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河面上铺满了碎金。林深和周远在讨论明天去山上摘野果子,苏晚在给男朋友发消息。陶以宁和应逢时坐在最边上,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高兴吗?”他问。
“高兴。”
“因为什么?”
“因为你的朋友们。”
“他们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林深说‘嫂子真好看’。周远说‘你可算找到了’。苏晚说——”
“说什么?”
“说你问我‘他什么反应’,我说他哭了。苏晚说‘那就对了’。”
陶以宁转头看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什么对了?”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哭,就对了。”
她没说话。风吹过来,稻香混着水汽。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紧了。
“应逢时。”
“嗯?”
“你以后每年暑假都回来吗?”
“你想来?”
“嗯。”
“那我每年都带你回来。”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远处的山影叠在一起,河面上金光闪闪。
晚上,陶以宁在房间里做题。手机响了。
应逢时发来一条消息:“林深建了个群。把你拉进来了。”
她点开——群名叫“青春不老我们不散”。群里有五个人:应逢时、林深、周远、苏晚,和她。林深发了一条消息:“欢迎嫂子!”
周远发了一个放鞭炮的表情。
苏晚发了一条:“别吓着人家。”
陶以宁笑了,打字:“谢谢你们今天带我玩。”
林深:“不客气不客气!以后常来!”
周远:“阿时以前总跟我们说你的事。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陶以宁愣了一下。“他说我什么了?”
林深:“说你是年级第一。”
周远:“说你长得好看。”
苏晚:“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陶以宁盯着屏幕,脸热了一下。应逢时发了一条:“你们别说了。”
林深:“怎么了?我们说错了吗?”
应逢时没回复。陶以宁私聊他:“你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嗯。”
“你什么时候说的?”
“每次来都说。”
“你不觉得肉麻?”
“不觉得。因为是真的。”
陶以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心跳很快。她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行字:“你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发完之后,她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小满。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