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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接触   陶以宁 ...

  •   陶以宁在应奶奶家的第七天,下了场暴雨。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山被雾遮住了。应奶奶看了一眼天:“要下大雨了。今天别出门了。”

      陶以宁坐在葡萄架下做题。做到一半,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葡萄叶上噼里啪啦响。她赶紧收拾卷子往屋里跑,但还是晚了一步——头发淋湿了,衣服也湿了一片。

      “快擦擦。”应奶奶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别感冒了。”

      陶以宁擦着头发,站在门口看雨。雨很大,院子里很快就积了一层水。葡萄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片叶子被刮下来,贴在湿漉漉的地上。

      “阿时呢?”应奶奶问。

      “不知道。早上起来就没看到他。”

      “这孩子,下雨天跑哪去了。”应奶奶皱了皱眉,“小满,你给他打个电话。”

      陶以宁拿出手机,拨了应逢时的号码。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没人接。”

      “这孩子真是——”应奶奶叹了口气,“算了,他小时候就喜欢下雨天往外跑。淋不坏的。”

      陶以宁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心里有点不安。

      过了二十分钟,院门被推开了。应逢时跑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往下滴水。手里抱着一个东西——用衣服包着的,鼓鼓囊囊的。

      “你去哪了?”应奶奶的声音拔高了,“下这么大的雨,你往外跑什么?”

      “奶奶,我没事。”他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服。

      里面是一只小狗。小小的,黄白色的毛,湿漉漉的,缩成一团,在发抖。

      陶以宁愣了一下。“哪来的?”

      “村口桥底下。被雨冲下来的,卡在石头缝里。叫了一早上。”

      他蹲下来,用干毛巾擦小狗身上的水。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陶以宁蹲在他旁边,帮他把毛巾拧干,递过去。

      “你先换衣服。我来擦。”

      “你会吗?”

      “不就是擦狗吗?有什么不会的。”

      应逢时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去换衣服了。陶以宁把小狗放在毛巾上,轻轻地擦。很小,大概才一个月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后腿有点使不上力。

      “你从哪掉下来的?”她小声说,“这么小,你妈妈该着急了。”

      小狗呜呜地叫了一声,往她手心里拱。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狗不叫了,缩在她手心里,慢慢地不抖了。

      应逢时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陶以宁盘腿坐在地上,小狗缩在她手心里,她用毛巾裹着它,低着头,轻轻地摸它的背。

      “它不抖了。”她说。

      “嗯。”

      “你给它取个名字。”

      “你取。”

      陶以宁想了想。“叫小五。今天十七号。七月十七。”

      “为什么不是十七?”

      “太长了。叫小五。”

      “好。小五。”

      小五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露出粉红色的肚皮。她笑了,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狗的尾巴摇了摇。

      应奶奶从厨房端了一碗温牛奶出来。“给。小狗喝这个。”

      陶以宁把碗放在地上,把小五放下来。小五闻到奶味,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头伸进碗里,吧唧吧唧地喝起来。

      “能喝就能活。”应奶奶说,“你们俩,赶紧去换衣服。别到时候狗没事,人感冒了。”

      陶以宁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河水。她回房间换了一件干衣服,出来的时候,应逢时站在走廊上,看着小五喝奶。

      “你也去换衣服。”她说。

      “换了。”

      “你头发还是湿的。”

      “一会儿就干了。”

      “会感冒的。”

      “不会。”

      陶以宁叹了口气,回房间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他。“擦擦。”

      他接住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擦到一半,停住了。“你头发也是湿的。”

      “我——”

      他走过来,把毛巾盖在她头上,轻轻地擦。陶以宁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隔着毛巾碰到她的耳朵,很轻,但她觉得烫。

      “我自己来。”

      “别动。”

      她不动了。走廊外面是雨声,噼里啪啦的。小五喝完了奶,在桌子底下睡着了。应奶奶在厨房里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他擦得很慢,一缕一缕地擦,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了。”他说,把毛巾拿开。

      陶以宁低着头,不敢看他。“谢谢。”

      “不用谢。”

      她转身走进屋里,坐在书桌前。心跳很快。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烫”。写完看了一眼,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字——“快”。又划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院子里亮堂堂的。小五醒了,在桌子底下叫。陶以宁把它抱出来,放在院子里。小五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摔倒了。又站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倒了。

      “它站不稳。”陶以宁说。

      “后腿伤了。”应逢时蹲下来,把小五翻过来,看了看它的后腿,“可能是被石头砸的。不严重,养几天就好。”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养过狗。”

      “你什么时候养过狗?”

      “小学。叫小黑。后来跑丢了。”

      “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陶以宁蹲在他旁边,看着小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走了几步,摔在她脚边,呜呜地叫。她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

      “小五。你别着急。慢慢走。”

      小五舔了舔她的手指。她笑了。

      应逢时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低头看小狗,没注意到。

      晚上,雨又下起来了。陶以宁在房间里做题,做到一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一声,两声,三声。她放下笔,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门。

      “应逢时?”

      “嗯。”

      “你感冒了?”

      “没有。”

      “你咳嗽了。”

      “嗓子有点干。”

      “你下午淋了雨。肯定感冒了。”

      “不会。”

      陶以宁推开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有点红。她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

      “没有。”

      “你额头很烫。”

      “那是热的。”

      “下雨天,二十度,你热什么?”

      应逢时不说话了。陶以宁叹了口气,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从应奶奶的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回到他房间,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

      “吃药。”

      “不吃。”

      “为什么?”

      “不苦。”

      “你怕苦?”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不想吃。”

      陶以宁看着他。他的脸确实红了,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应逢时,你是不是在撒娇?”

      他没说话。

      “你多大了还撒娇?”

      “没撒娇。”

      “那你吃药。”

      他坐起来,拿起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眉头皱了一下——苦的。

      陶以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她剥开糖纸,递给他。“给。”

      他接过来,塞进嘴里。糖是甜的,奶味很浓。

      “你随身带糖?”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怕苦。”

      应逢时愣了一下。她转身走了。“早点睡。明天还烧就去卫生所。”

      他躺在床上,嘴里含着糖。糖很甜,从舌尖甜到喉咙。她把糖纸叠好,放在口袋里。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做了两道题,做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他皱着眉头吃药的样子。

      她又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应逢时。”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她推开门,走进去。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怎么了?”他问。

      “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来。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沙沙的。

      “你要不要——”他往床里面挪了挪,“坐一会儿?”

      陶以宁犹豫了一下,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头,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小满。”

      “嗯?”

      “你今天给我擦头发的时候,心跳很快。”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有。我听到了。”

      “那是你听错了。”

      “没有。我离你很近。”

      陶以宁低下头。手指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应逢时。”

      “嗯?”

      “你今天抱小五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掉河里了。”

      “为什么?”

      “因为你浑身都湿了。手机也打不通。”

      “你在担心我?”

      “嗯。”

      她承认了。应逢时转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朵红了。

      “小满。”

      “嗯?”

      “我能牵你的手吗?”

      她没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他的手很烫,她的手也是。

      “你还在发烧。”她说。

      “嗯。”

      “明天记得吃药。”

      “好。”

      “别嘴硬。”

      “好。”

      “别淋雨。”

      “好。”

      “你别只说好。”

      “你说什么都听。”

      陶以宁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有点疼。但她没动。

      “应逢时。”

      “嗯?”

      “你刚才给我擦头发的时候,我心跳也很快。”

      他握紧她的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耳朵红了。”

      她笑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小满。”

      “嗯?”

      “以后下雨天,我不往外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担心。”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两个人并排靠着,手牵着手,听着窗外的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她轻轻地把手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表情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抿着。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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