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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暑假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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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陶以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年级第一。总分712。数学满分。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考得不错,但她没什么特别高兴的感觉。因为接下来是两个月的暑假,而她不知道这两个月该怎么过。
陶知行接了一个外地的项目,要出差两个月。林清音要带学生参加暑期音乐夏令营,也要走一个月。她一个人在家,每天面对的只有卷子和课本。
手机响了。
应逢时:“考得不错。712。”
“你怎么知道?”
“公告栏贴了。”
“你又去看了?”
“路过。”
陶以宁忍住笑。“你呢?”
“686。年级第七。”
“进步了。”
“嗯。暑假有什么安排?”
“没有。我爸妈都要出差。”
“一个人?”
“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来我奶奶家?”
陶以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奶奶家在乡下。有山有河,空气好。你可以带着作业去,白天做题,晚上乘凉。比一个人待在城市里强。”
“你也在?”
“我也去。我爷爷让我去陪奶奶。”
陶以宁犹豫了。去他奶奶家?那不就是——
“我奶奶你见过的。小时候去过。你还记得吗?”
陶以宁当然记得。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应逢时带她去他奶奶家玩。奶奶家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葡萄架,架下有一张石桌。她坐在石桌旁边做暑假作业,应逢时在旁边捉蜻蜓。捉到了,放在她肩膀上,她吓得尖叫,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记得。”
“那你去不去?”
“我——”
“你爸妈那边我来说。我跟他们讲。”
陶以宁咬了咬嘴唇。“你让我想想。”
“好。”
陶以宁想了三天。
第一天,她列了一张表,左边写“去的好处”,右边写“去的坏处”。好处:有人做饭、有人陪、不用一个人待着、可以换换环境。坏处:要和应逢时待在一起两个月。她盯着“坏处”这一条看了很久,划掉了。
第二天,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林清音一听就笑了:“阿时奶奶家?那地方挺好的,空气好,人也好。你去吧,我放心。”
“妈——”
“你小时候不是去过吗?回来还跟我说‘奶奶家的葡萄好甜’。”
陶以宁的脸热了一下。“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去也一样。去吧,别一个人闷在家里。”
第三天,应逢时发来一条消息:“想好了吗?”
她打字:“去。”
“好。下周一动身。我去接你。”
出发那天,陶以宁起得很早。她收拾了一个大箱子——一半是衣服,一半是书和卷子。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换了两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楼下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应逢时到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推着自行车,仰头看着她家的窗户。她冲他挥了一下手,拖着箱子下楼。
“就一个箱子?”他问。
“嗯。”
“书带够了?”
“带够了。五套卷子,三本笔记。”
“你是去度假还是去备考?”
“都是。”
应逢时笑了,把她的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走吧,车在小区门口等着。”
“什么车?”
“我爷爷派的车。从村里到镇上要一个小时,从镇上到市里要两个小时。坐自行车去太慢了。”
陶以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们要坐大巴。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司机站在旁边等着。“应少爷,陶小姐。”
陶以宁上车,坐在后座。应逢时坐在她旁边。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陶以宁看着窗外,手撑着脸。
“困了?”应逢时问。
“不困。”
“你每次说不困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
陶以宁瞪了他一眼,但眼皮确实有点沉。昨天晚上收拾东西太晚了,又兴奋得睡不着,只睡了五个小时。
“睡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不——”
话还没说完,她就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着应逢时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有点疼,但她没动。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山,远处能看到梯田和竹林。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醒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她坐直,揉了揉脸。“到了吗?”
“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比较安静。平时太吵了。”
“我哪里吵了!”
“你做题的时候自言自语,背书的时候念念有词,生气的时候——”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转头看窗外。
嘴角翘了一下。他让她靠了一个小时。肩膀不酸吗?
车子拐进一条山间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路尽头是一个村子,白墙黑瓦,错落有致。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到了。”应逢时说。
车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她记忆中大得多。葡萄架还在,比小时候更茂盛了,一串串青色的葡萄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架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竹椅。院子里还多了几盆花,开得正盛。
“阿时!”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花白,穿着碎花的短袖,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她的脸上全是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奶奶。”应逢时走过去,弯腰让她摸了摸他的头。
“又长高了。比上次来又高了。”应奶奶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陶以宁。“这是——小满?”
“奶奶好。”陶以宁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长这么大了!上次来的时候才这么高——”应奶奶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现在比奶奶都高了。”她拉着陶以宁的手,上下打量着。“真好看。比小时候还好看。”
“奶奶,您别夸了。”陶以宁的脸红了。
“夸怎么了?好看还不让夸?”应奶奶拉着她往屋里走,“来来来,奶奶给你收拾了房间,靠东边的那间,凉快。阿时住你隔壁,有什么事叫他。”
陶以宁回头看了一眼应逢时。他站在院子里,冲她笑了一下。
她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铺着蓝色的床单。一张书桌,对着窗户,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和梯田。桌子上放着一杯凉茶和一盘切好的西瓜。
“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吃饭。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奶奶,您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鱼?”
“阿时说的。昨天晚上打电话,说了半个小时。说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说你怕热怕蚊子怕太阳。啰嗦得很。”
陶以宁的脸又红了。应逢时站在门口,耳朵也有点红。
“奶奶,您别什么都往外说。”
“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说错。但——”
“那就行了。”应奶奶笑着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陶以宁看着他。“你昨天晚上打了半个小时电话?”
“嗯。”
“都说什么了?”
“说你怕热。给你带了个小风扇。”
他从身后变出一个小风扇,白色的,巴掌大,放在桌上。
“说你怕蚊子。给你带了花露水和蚊香。”
他把花露水和蚊香放在桌上。
“说你怕太阳。出门记得戴帽子。”
他从包里掏出一顶遮阳帽,米白色的,放在床上。
陶以宁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他。“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不是。把你当——”
“当什么?”
“当重要的人。”
陶以宁低下头,不说话了。窗外的风吹进来,葡萄叶沙沙响。她把小风扇打开,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谢谢。”她说。
“不用谢。”他转身走了。
晚上,应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陶以宁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有点不好意思。“奶奶,您做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们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应奶奶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这是鱼身上最好吃的地方,给你。”
“谢谢奶奶。”
应逢时坐在对面,看着她被奶奶投喂的样子,嘴角弯着。陶以宁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吃完饭,应奶奶去邻居家串门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天已经黑了,葡萄架上挂着一盏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陶以宁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套数学卷子,但一个字都没写。因为她发现应逢时在看她。
“你不做题?”
“不做。”
“那你干什么?”
“看你。”
陶以宁把笔放下。“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你每天都说这种话,不腻吗?”
“不腻。”
“我腻了。”
“你每次说‘腻了’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陶以宁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确实是翘着的。她把嘴角压下去,低头做题。但做了两道,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她。
“应逢时,你能不能去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帮我捉萤火虫。”
应逢时愣了一下。“你想看萤火虫?”
“嗯。小时候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很多。刚才吃饭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只。”
应逢时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从杂物间里翻出一个玻璃罐子。他把罐子洗干净,擦干,拿过来。
“等着。”
他走进院子深处的草丛里。陶以宁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弯着腰,在草丛里轻轻地走,动作很慢,怕惊跑了它们。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罐子里有两三只萤火虫。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是碎掉的星星。
“只有三只。”他说,“太早了。七月底会更多。”
“够了。”陶以宁把罐子接过来,举在眼前看。萤火虫在罐子里慢慢地飞,光一明一灭。“你小时候也给我捉过。”
“嗯。你怕虫子,但不怕萤火虫。”
“因为萤火虫好看。”
“蝉也好看。”
“蝉吵死了。”
“青蛙呢?”
“青蛙黏糊糊的。”
“那你喜欢什么?”
陶以宁看着罐子里的萤火虫。“喜欢这个。”
“还有呢?”
“喜欢——葡萄架。石桌。山。梯田。”
“还有呢?”
“没了。”
“你漏了一个。”
“什么?”
“我。”
陶以宁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算在‘什么’里面?”
“不算。我是‘谁’。”
陶以宁把罐子举起来,挡在两个人之间。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应逢时。”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知道你还问?”
“因为想听你说。”
陶以宁把罐子放下,站起来。“我要去做题了。”
“你做了两个小时,一道题都没做完。”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吵。”
“我没说话。”
“你在旁边就是吵。”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应逢时。”
“嗯?”
“萤火虫——很好看。谢谢你。”
她走进屋里,没有回头。应逢时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低下头,笑了。他拿起石桌上的罐子,萤火虫还在里面慢慢地飞。他把罐子举起来看了看,放在石桌中央,然后关掉葡萄架上的灯。
这样,她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它们在罐子里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