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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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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月,应逢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了糖的孩子。
糖含在嘴里,甜得要命,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学校里照常面无表情地听课、打球、拒绝女生的情书。路过一班教室的时候,脚步不会停,目光不会偏。但他会在走过去的瞬间,用余光扫一眼窗边第三排的位置——她坐在那里,低头写字,马尾垂在肩上。
有时候她会恰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走廊、一扇窗户、十几米的距离撞在一起。她会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他会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紧。
这种日子,甜蜜又煎熬。
一月初,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陶以宁裹着应逢时送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应逢时在楼下等她,鼻尖冻得发红,但没戴围巾——他的围巾在她脖子上。
“你怎么不戴围巾?”陶以宁皱眉。
“不冷。”
“你鼻尖都红了。”
“那是冻的。不是冷。”
“冻的就是冷。”
“不一样。”
陶以宁瞪了他一眼,把围巾解下来一半,绕到他脖子上。两个人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雪花。
应逢时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你干什么?”
“怕你冻死。”
“冻死了你就没男朋友了。”
“那正好。换个不嘴硬的。”
“你舍不得。”
陶以宁把脸别过去,不说话了。
应逢时笑了,把围巾往她那边拽了拽,大半还是围在她脖子上。
“上车。要迟到了。”
到校门口,陶以宁照例提前下车。她跳下后座,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
“放学见。”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应逢时。”
“嗯?”
“今天雪很大。放学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去。”
“不行。”
“路滑。你骑车不安全。”
“那你走回去更不安全。我推着车陪你走。”
陶以宁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放学见。”他说。
“放学见。”
她转身跑进校门,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冲他挥了一下手,跑进了楼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陶以宁在看窗外。
雪还在下,比早上更大了。操场、篮球场、花坛,全都白了。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雪地里跑,打雪仗,笑声隔着窗户都能听到。
她盯着窗外,有点走神。
手机震了一下。
应逢时发来的消息:“看窗外。”
她抬头——三班的教室在一楼,从她四楼的窗户看下去,能看到三班外面的走廊。
应逢时站在走廊上,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她眯起眼睛看。
“放学别走。有事。”
她打字:“什么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低头又写了一张。
“秘密。”
陶以宁盯着那张纸,心跳加速。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假装在做题,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放学后,陶以宁照例在教室多留了十分钟。不是因为等人走光——是因为他让她等。她背上书包,走出校门。应逢时不在老地方。她站在街角,左右看了一圈。
“这边。”
声音从旁边的巷子里传出来。应逢时站在巷口,推着自行车,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卫衣。
“你怎么在这儿?”
“校门口人多。被人看到。”
陶以宁愣了一下。他比她还在意。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中间隔了半步。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肩膀上。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踩雪的声音。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陶以宁问。
“先走。到了再说。”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陶以宁皱眉,但没再问。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应逢时停下来。“到了。”
陶以宁抬头——是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冬天没什么人来,到处是雪。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来公园干什么?”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你昨天说想堆雪人。”
陶以宁愣住了。她昨天确实说了。和夏知予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句“好久没堆雪人了”。他听到了?
“你偷听我说话?”
“路过。”
“你又路过。”
“巧合。”
陶以宁瞪着他,但嘴角翘了起来。
应逢时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下来,开始团雪球。他做得很认真,把雪压实了,滚成一大一小两个圆球,摞在一起。又从地上捡了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手。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红枣——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按在脸上当眼睛。
陶以宁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红枣?”
“中午去食堂顺的。”
“偷食堂的东西?”
“拿。不是偷。”
“食堂阿姨看到了吗?”
“没有。”
“你就是偷的。”
“给你做雪人的。不算偷。”
陶以宁笑着蹲下来,帮他调整雪人的形状。两个人的手都冻红了,但谁都没说冷。
“还缺个鼻子。”她说。
应逢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也是食堂拿的。
陶以宁看着他:“你到底拿了多少东西?”
“够用。”
她把胡萝卜按在雪人脸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丑。”
“哪里丑了?”
“眼睛是红枣,鼻子是胡萝卜,像个小丑。”
“那叫可爱。”
“不可爱。”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陶以宁转头看他。他蹲在雪人旁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花,正在认真地给雪人调整树枝手臂的位置。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应逢时。”
“嗯?”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看着她。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的,很轻。
“小满。”
“嗯?”
“我们在一起一个月了。”
“我知道。”
“这一个月,我在学校没看过你一眼。”
陶以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说在学校不能让人看出来。所以我没看过你。一眼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走过走廊的时候,我低着头。你在操场的时候,我转头看别处。你在食堂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我做到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陶以宁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看你。”
陶以宁愣住了。
“路过你们班的时候,我用余光看你。你在操场的时候,我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你在食堂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但我选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你。我没让你发现。你说不让看的时候,我就不看。但你不说的时候,我忍不住。”
陶以宁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让。”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今天下雪了。”
“下雪怎么了?”
“下雪的时候,人会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雪花。
“小满。”
“嗯。”
“我能看你吗?”
“你不是一直在看吗?”
“我是说——光明正大地看。”
陶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学校不行。”她说。
“不在学校。现在。”
“现在可以。”
应逢时看着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眶红红的。“你真好看。”他说。
陶以宁的脸红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第一天觉得你好看。但今天特别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女朋友。”
陶以宁低下头,不说话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应逢时伸手,轻轻帮她把头发上的雪拂掉。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烫得吓人。
“你耳朵好红。”
“冷的。”
“骗人。你每次害羞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我没害羞。”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陶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很深,里面装着很多东西——有雪,有光,有她的影子。
“看了。怎么了?”
“没怎么。”他的声音低下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忍了一个月了。”
“忍什么?”
“这个。”
他低头,吻住了她。
很轻。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但很快就暖了。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上。
陶以宁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或者太快了,快到她感觉不到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轻轻地贴着,像是怕吓跑一只鸟。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他退开了一点,看着她。
“你打我吗?”
陶以宁看着他,脸烫得像发烧。“……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没经过你同意。”
“那你为什么还做?”
“忍不住。”
陶以宁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一点。
“那就别忍。”
她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次不是轻轻的触碰。她把所有的“不让看”“不让说”“不让任何人知道”都压进了这个吻里。他的手落在她腰侧,没有收紧,只是放在那里,像是怕她摔倒。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是白的。
应逢时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满。”
“嗯?”
“你不是说考上大学之前不能让人知道吗?”
“嗯。”
“那你刚才——”
“没人看到。”
“万一有人——”
“没有万一。”她打断他,“这是秘密。你一个人的秘密。”
应逢时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好。我的秘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那我可不可以多要一个秘密?”
“什么?”
“每天都想要。”
陶以宁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看你表现。”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传出来,震得她的脸发麻。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抱了很久。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交握的手上。
“应逢时。”
“嗯?”
“你刚才说,下雪的时候人会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嗯。”
“你还想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什么都可以说吗?”
看着应逢时越来越红的脸,陶以宁突然想到了什么,瞪了他一眼。
“打住!”
回家。
……
晚上,陶以宁坐在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手机响了。
应逢时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嗯。”
“我今天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亲我了,而且你答应我可以看你。”
“你也亲我了。”
“嗯。所以我更高兴。”
陶以宁盯着屏幕,笑了。
“你明天真的只看一眼?”
“嗯。一眼。”
“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等第二天。”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还可以再看一眼。”
陶以宁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很久。
她打字:“晚安。”
“晚安。女朋友。”
她看着“女朋友”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应逢时是笨蛋。”
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
应逢时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聊天界面。她说“一眼”。她允许他在学校看她一眼了。
虽然只是一眼。虽然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但那一眼够他撑一整天。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她揪着他的衣领亲他,她说“治不好了我也病了”,她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冲他挥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今天她用围巾绕着他的时候,头发蹭到了他的脸。橘子味的洗发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小满。”他对着空气说,“你知不知道你亲我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没人回答他。但他不在乎。
因为明天他可以在学校看她一眼。光明正大的——虽然只有一秒。
但一秒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