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过那孩子》杪夏亥

10、小学六 小寒很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小寒通过三姨的告知才知道母亲每日都在找她，从家里到学校，来回的找。一日的课间操时间，正在做操的小寒无意中看到了最前面的一个人，那不是老师，而是三姨！

　　一般情况，家里的亲戚是不会在学校出现的。小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母亲估计是又做了什么事情，让三姨到学校里来了。

　　从课间操开始，小寒心情就很不好，直到下午放学，她正站在班级的队伍里准备排队出学校，看到了在一旁站着的大姨，大姨眼睛好，一下就在众多的学生里发现了小寒。

　　“小寒，快过来！”

　　小寒是遵守纪律的好孩子，但犹豫几秒还是走出了队伍。

　　“你妈妈现在正在校门口等你呢，赶紧跟我走，你三姨在外面等你，你出去了直接跟着你三姨走。”

　　大姨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小寒走到了一个小门处，进去后是一个普通住房的内部，之后从另一个方向穿出去，外面就是距离学校大门不远的一个铺面。

　　小寒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等着的三姨，三姨看到小寒出来了就赶紧骑上车催促小寒赶紧上车。

　　“快上来，别被你妈妈看到了。”

　　小寒坐上车后，回头在校门口搜寻，很快就看到那熟悉的背影。

　　“她不会知道走这条路吗？”

　　小寒担心母亲找来。

　　“不会，这条路她不知道。”

　　到了三姨家，小寒看到了自己的爸爸，和大姨，三个大人商量着事情，小寒被三姨要求在屋里写作业，让表弟陪着；后来不放心，又担心屋里光线不好；就让小寒在后门那儿写作业，一旁外婆陪着。

　　小寒的外婆是位身体硬朗的老人，只要有人在她身边就能不停地说话。

　　小寒说那天下午，三姨家的后门门口，她坐在小凳子上趴在大板凳上写作业，左边是陌生的巷道，远处是村子里房屋之间的小路，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突然从巷道里出现。

　　右边是喋喋不休述说自己小女儿种种往事的外婆，小寒在这样不安中写着作业，还要分神回应外婆的话，这是多么听话懂事的好孩子，身处这样的境地没人问她是不是感到害怕，哪怕她此刻非常的不耐烦，恐慌，还要懂事、平静地回应外婆的话。

　　这么懂事的好孩子，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吗？

　　我为那时的小寒感到不公，感到不忿，感到委屈，感到无奈。

　　夜间，小寒在三姨家吃着晚饭。吃饭时，三姨打算让小寒先去邻居家躲躲，正好那邻居算着时间也来了，是位和三姨差不多年纪的女性。

　　正说着话，熟悉的脚步声就从远处往这边来了，小寒心里咯噔一下，但是面上一点没漏出害怕的表情，看着非常平静的样子。

　　那女邻居看着小寒的妈妈来了，立刻吓得赶紧溜了。

　　“吃饭了没有？快来吃饭，我给你添碗饭。”

　　三姨看到母亲后自然地起身招呼着。

　　母亲坐在了小寒的身边，但是小寒心里已经将这时的母亲看作是可怖的魔鬼了，害怕得浑身僵硬，机械的动着筷子。

　　母亲平静的坐下开始吃饭，看到小寒的衣服，拿手扯着衣服。

　　“你离家的时候我看你穿的不是这件衣服，这衣服是从哪里拿的？”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扯动。

　　登时，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一个人说话。

　　小寒换洗的衣服是三姨从小寒家里拿出来的，不然小寒没有换洗的。

　　“是我趁你不在，回家偷偷拿的。”

　　小寒说当时自己出奇的平静，就那么平静的说了一个谎话，没有提一句和三姨相关的事。

　　“是吗？”

　　“嗯。”

　　之后母亲没再说话，吃完饭后三姨带着小寒和母亲又回到了那个家。

　　回到家后，村里有几位年长的妇女等在那里，几人轮流劝说着母亲，说着“孩子还小不让她读书能做什么呢”这些话。

　　母亲被劝说着回到卧室休息了，而小寒被留在了厨房。

　　小寒看到三姨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两个饼子，有点像是月饼。

　　三姨把其中一个饼子拿到案板上用菜刀小心划了一个细细的长条口子，之后从爸爸手里接过磨成粉末的药，倒在了那缝隙里。

　　“待会儿你喊你妈出来吃饼，这块给她，你吃没动过的这块。”

　　看着三姨递到自己手里的两个饼，小寒心里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自己喊母亲吃母亲就会吃吗？

　　这饼中间有白色的粉末，一眼就看出来有问题，确定她不会起疑心吗？

　　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有我们母女两个在吃饼真的正常吗？

　　但是小寒还是听话的照做了。

　　走出来的母亲，看着手里的饼。

　　“这怎么有白色的东西？”

　　“一样的，我的也有。”

　　小寒说着谎话，平静的快速将手里的饼在母亲能看到的位置动了下，就开始吃了。看着小寒吃，母亲就没怎么抵触的吃了那块饼。

　　吃了饼的母亲，又在大家的劝说下这才松口。众人忙活好久，这才放心的离开小寒的家了。

　　小寒说这是她童年感到最恐惧的事情，恐惧到事后的某个夜晚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一个深夜，她站在家的院坝里，月亮很亮，她能较为清楚的看到周围的情况，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一个身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母亲！

　　小寒看到母亲手里拿着的东西，吓得转身赶紧往外面跑，她死命的跑着，她害怕极了，因为她看到母亲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每日都会用来切菜的陈旧大菜刀，是家里的菜刀，使用的久了，刀刃有些卷边。

　　小寒在梦里拼命的跑着，她觉得自己不跑快些就要被身后的母亲拿着的菜刀伤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寒就被吓醒了，立马翻身坐起来，在床上大口的喘着气。

　　“那是自己第一次做噩梦被吓成那样，我当时手摸到脑门儿时感到手里湿了一片，我知道那是汗，但那汗是冷的，真的是冷的，我感觉自己的背也是湿湿的。也是那时候体会到‘被吓出一身冷汗’是什么滋味。”

　　小寒平静的道。

　　“那之后应该没事了吧？”我试探的问。

　　“不，还有一件。”

　　小寒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前我们说过小寒有位二爷爷。二爷爷的眼睛不好，在母亲犯病的时候都是拖邻里帮忙照顾的。老人没事喜欢去街上逛下，也不是买东西，就是和认识的人聊聊天打发时间。

　　小寒记得那是夏天，在‘代销店’打牌的爸爸接到电话，得知二爷爷出事住院了。小寒放学后跟着爸爸来到医院看望二爷爷。

　　那时的二爷爷坐在床上，黑瘦的样子。小寒没敢进去和二爷爷说话，后来二爷爷被接回了家，没多久，小寒就听到二爷爷在小声的喊爸爸的名字。

　　“不准去！”母亲在卧室里告诫小寒。

　　“我就在外面看下。”

　　小寒实在是担心二爷爷的身体，不顾母亲的告诫出门看二爷爷的情况。小寒也怕这时候的二爷爷，没敢直接进去，而是从虚掩着的门往里瞧了一眼，因为是夏天，二爷爷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全身就穿了一条短裤，平躺在床上。

　　小寒很快将门重新虚掩好，她虽然年纪小但是深知母亲在两性方面封建的思想，这要是被她看见可不得了。

　　“二爷爷在喊爸爸，我把爸爸喊回来吧？”

　　重新回到屋内的小寒小心翼翼的和母亲建议，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刺激到了母亲，她死活不同意，就让小寒在卧室里呆着和她一起不出去。

　　听着外面二爷爷虚弱的呼喊声，对门的老人听见动静也在外面喊爸爸的名字，看着没回应又喊小寒的名字，虽然小寒内心很焦急，但是又被母亲可怕的眼神看着，她不敢出声。

　　之后母亲突然情绪特别激动，冲了出去，嘭的一声，二爷爷的房门被狠狠推开了，母亲估计是看到了二爷爷的样子，登时抄起二爷爷门边放着的斑竹做的拐杖就敲打起地面，嘴里说着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

　　小寒急忙跑出来查看，被母亲看到，就抄着手里的斑竹朝小寒的小腿劈去，一边打一边说着关于性的污言秽语，小寒极力蹦跳着躲避，但是左脚踝处还是被狠狠挨了一下。之后她转身就朝着‘代销店’跑，去找爸爸回来。

　　“爸爸，快回去吧。”

　　“怎么了？”

　　“二爷爷叫你回去，快回去吧。”

　　当时的爸爸没有在打牌，只是在一旁坐着看别人打，小寒好不容易劝说叫爸爸回去，走在回去的路上，这时候小寒才感觉到自己左脚踝传来的痛感，但是她一路强忍着泪水，非常勇敢的没哭，哪怕是被母亲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咒骂也没哭。

　　小寒走在爸爸的身后，在距离家外墙不远的地方就听到了母亲很大声的咒骂，之后看着爸爸进了二爷爷的屋子，母亲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小寒回到了卧室不敢出去怕又遇见发疯的母亲。

　　在卧室里她独自一人坐在妈妈买给她的椅子上，期间她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看到了爸爸的身影，不多时便听到了鞭炮声响。

　　卧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到一片漆黑，小寒不知道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在那椅子上坐了多久。

　　当天夜里爸爸便忙着操办起了二爷爷的丧事。

　　小寒说到这里时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我前半生最遗憾的事，本可以见最后一面的二爷爷，但是我没有见到。就隔了两堵墙，就两堵墙啊！！”

　　那年，小寒12岁，经历了令她感到恐惧的事，二爷爷也在母亲闹哄哄的吵闹中，悄无声息地走了。

　　当时我和小寒躺在床上，已经沉睡的城市，所有的声响都裹着天鹅绒。自动贩售机的嗡鸣是蚕啃食桑叶，电梯井道里的风声是丝绸滑过檀木衣架，就连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切换色彩时，都小心地收起金属簧片的震颤。

　　整座城市正将自己折叠进亚克力材质的标本盒，连建筑缝隙里滋生的薄雾，都凝结成树脂包裹的昆虫翅脉。

　　我听着小寒慢慢述说着当年的那段黑暗时光，无法想象一个小孩子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又在多少个夜晚无法安然入睡，又在多少个夜晚突然醒来。

　　一个稚嫩的躯壳，一个坚韧的内心，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煎熬，在乖巧懂事中做到让身边的大人放心，得到一句“懂事”的称赞。在急需心理疏导的时候做到自救，这是一种怎样的坚强与坚韧！

　　当时间在小寒的话语中前行，当窗户慢慢睁开眼睛，城市再次醒来。我悄悄摸着自己眼角的水渍，突然觉得自己也需要好好哭一场，为了感性的自己，也为了坚强的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