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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黑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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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滨海市。
余雀生蹲在简氏大厦背面的一条巷子里,背靠着一只绿色的垃圾桶,把自己缩成一团阴影。阿栗在她衣领里一动不动,连尾巴都老老实实地卷着,不敢乱动。
三天。她等了三天,准备了三天,现在终于到了动手的时候。
白天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图——黑猫给她的巡逻路线和时间表,她自己踩点摸清的出入口位置,还有那只壁虎趴在B3通风管道外面听了一夜之后告诉她的内部结构。
D区。走廊尽头。D-00。晚岫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糖是二师兄放在包袱里的,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包装纸上,但甜味还是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瞬。“就当壮行了。”她含含糊糊地对自己说,把糖纸塞进口袋里。
凌晨两点半。换班时间。
雀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她的布鞋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在山里练出来的本事,踩枯叶都不响,何况是水泥地。她贴着墙壁往大厦背面走,经过三个监控摄像头——每一个的位置她都记得,黑猫的情报很准,这些摄像头的盲区像一张被虫蛀过的网,她只需要找到那些洞。
地下车库的背面出入口是一扇灰色的铁门,旁边有一个刷卡闸机。铁门紧闭,但闸机旁边有一扇小窗,窗户的锁是坏的——这也是壁虎告诉她的。雀生从头发里拔出一根发卡,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
咔嗒。
她推开窗户,翻身进去,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像一只猫。阿栗从她衣领里探出头,紧张地四处张望,被雀生轻轻按了回去。
地下车库很大,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停着十几辆车,大部分是黑色的SUV和面包车。雀生猫着腰,从车缝中间穿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B1层的入口在车库的东南角,是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防火门。门没有锁——这也在她的计划里。B1层的安保比地面松得多,因为普通保安下不来,而猎妖师每两个小时才巡逻一次。
她推开防火门,闪身进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惨白,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雀生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风。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贴着各种标签——档案室、设备间、配电室。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B2。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更暗了。她的通妖术在这里开始变得强烈——妖气从楼下涌上来,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感知。
晚岫的妖气。
虽然已经很微弱了——89%被抽走,剩下的只有残渣——但她还是认出了那种气息。像山里的晚风,像雨后竹林的味道,像晚岫坐在银杏树下翻书时,衣襟上淡淡的草木香。
雀生的眼眶热了一瞬,但她忍住了。不能分心。她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她清醒过来,继续往下走。
B3。
楼梯间的门是铁做的,比上面两层厚重得多,门把手上有一个电子锁。雀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只壁虎。
不是普通的壁虎。是那只住在废弃楼里的壁虎妖,断了的尾巴还没长全,但行动依然敏捷。它从雀生的掌心爬到电子锁上,把身体贴上去,一动不动。
壁虎妖的天赋是感知电流。它能找到电子锁内部的线路,然后——
“啪。”
一声细微的脆响,电子锁的指示灯灭了。雀生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把壁虎妖放回口袋里,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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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3的走廊和上次一样——灰色的水泥墙,裸露的管道和电线,日光灯少了一半,光线暗得像黄昏。空气冷得像冰窖,雀生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她面前飘散。
妖气。
好浓。
不是晚岫的。是无数只妖留下的。它们曾经被关在这里,被抽血、取丹、折磨、杀死。它们的恐惧和绝望渗进了墙壁里、地板里、空气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
雀生的通妖术在自动运转,那些残留的情绪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的衣角、手腕、心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慢了下来。
不能分心。
她又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痛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厚重的压抑。
她继续往前走。
A区。B区。C区。
每一扇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签从A-01一直到C-23。她路过C-17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呜咽——有什么活物在里面。雀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救不了。至少今晚救不了。
她只能带一个人走。晚岫。
D区。
走廊尽头。D-00。
铁门关着,电子锁的指示灯是红色的。雀生蹲下来,把壁虎妖从口袋里掏出来。它再次贴在锁上,找到线路,然后——
“啪。”
红灯灭了。门开了一条缝。
雀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仪器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光,嗡嗡地运转着。舱体里的液体已经降到了晚岫的腰部,但管子和线还扎在他身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
妖力提取进度:94%。
雀生的手开始发抖。三天。94%。又涨了五个百分点。
“晚岫。”她冲到舱体前,手掌拍在玻璃上,“晚岫!醒醒!”
没有反应。舱体里的晚岫依然闭着眼睛,红棕色的长发在残留的液体中漂浮,脸色白得像纸。
雀生转身跑到控制面板前,找到“手动释放”按钮,按下去。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但液体下降的速度比上次还慢——94%了,仪器在全力抽取晚岫最后的妖力,手动释放的优先级被压到了最低。
“快点——快点——快点——”她用力拍着面板,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教过她,越急越容易出错。她闭上眼睛,用通妖术感知舱体内部的构造——
玻璃舱体,厚度大约五厘米,不是普通玻璃,是某种她不知道名字的合成材料。金属环固定在晚岫的手腕和脚踝上,管子和针头扎进他的皮肤,连接到仪器上。液体是淡蓝色的,温度很低,可能是用来抑制妖力的。
她的通妖术触碰到晚岫的意识。
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晚岫。”她用意识叫他,“是我。雀生。我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但她感觉到了一丝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他还活着。他的意识还在,只是被压制了。
雀生睁开眼睛,从腰间拔出短刀。
她不能等仪器释放了。太慢了。她需要自己把舱体打开。
她绕着舱体走了一圈,找到接缝处。玻璃和金属底座之间有一条细小的缝隙,大概只有几毫米宽。她把刀尖插进缝隙里,用力撬。
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该死。”她把刀收起来,在房间里找别的工具。墙角有一台工具车,上面放着扳手、螺丝刀、钳子——她抓起一把扳手,回到舱体前,对着玻璃砸下去。
“砰——”
玻璃震了一下,但没有任何裂纹。扳手弹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玻璃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蛛丝一样细。
警报声更响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雀生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没有停。她继续砸,一下比一下用力。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扳手柄淌下来,她不在乎。
裂纹越来越大,从一道变成了十几道,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
“晚岫——醒醒——!”
她砸下最后一扳手。
玻璃碎了。
淡蓝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浇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后退。她把碎裂的玻璃扒开,伸手进去抓住晚岫的肩膀,把他往外拖。
管子和针头从他身上扯下来的时候,晚岫的身体痉挛了一下。血从针孔里渗出来,染红了残留的液体。雀生咬着牙,把他从舱体里拖出来,抱在怀里。
好轻。
晚岫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一百年的狐妖,化形后看起来和她差不多高,但抱在怀里像一把枯骨。他的皮肤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晚岫。”她拍了拍他的脸,“晚岫,是我。你看看我。”
晚岫的睫毛动了一下。
“雀……生……”
声音轻得像风,但雀生听到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晚岫苍白的脸上。
“是我。我来接你了。”她把晚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撑起来,“走,我们回家。”
---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雀生扶着晚岫往门口走。晚岫的腿软得像面条,几乎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拖。
铁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手腕上缠着锁链。猎妖师。
“什么人——!”
雀生没有回答。她把晚岫护在身后,右手拔出短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咒。
“让开。”她说。
两个猎妖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容让雀生恶心——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
“小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雀生说,“我朋友被关的地方。”
“你朋友?”其中一个猎妖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晚岫,笑容更深了,“那只狐妖?你知道他是妖吗?”
“知道。”雀生把短刀举起来,刀尖对着他们,“让开。我不想伤人。”
“伤人?”猎妖师笑出了声,“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锁链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像一条活着的蛇,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雀生没有退。
她把符咒贴在刀背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咒上。符咒亮了——红色的光,像烧着的炭。这是师父教她的最后一招,轻易不能用,用一次伤一次。但现在是最后的时候了。
“锁灵阵——起!”
符咒炸开,红光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纹路。两个猎妖师脚下的地面亮了起来,锁链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僵在半空中。
“什么——”
“走!”雀生拽着晚岫,从两个猎妖师中间冲过去。
她跑进走廊,往楼梯间的方向跑。晚岫在她肩上沉沉地坠着,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更多的猎妖师。不止两个。
她跑过C区,跑过B区,跑过A区。楼梯间的铁门就在前面,十米,五米,三米——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大得像铁钳,她整个人被往后拽了一步,晚岫从她肩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雀生回头。
灰色的眼睛,没有温度的脸。是上次在大堂拦住她的那个保安。他穿着作战服,手腕上的锁链比另外两个人的都粗,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又是你。”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不会了。”
雀生没有说话。她把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他的喉咙。
“让开。”她重复了一遍。
猎妖师看着她,目光从她流血的手上扫过,从她肩膀上的伤口上扫过,从她身后倒在地上的晚岫身上扫过。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是。”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知道。”
“那你还来?”
雀生没有回答。她把短刀握得更紧了。
猎妖师摇了摇头,锁链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可惜了。”
锁链飞过来。
雀生没有躲。她往前冲了一步,短刀劈向锁链的中段——不是硬碰硬,是借力打力。师父教过她,锁链的弱点在中间,只要在它完全展开之前截住它,它就没有力道。
刀刃和锁链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雀生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淌下来,但她没有松手。她用刀尖把锁链拨开,侧身从猎妖师身边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猎妖师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雀生已经蹲下去了。她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过去,抓住晚岫的手,把他往楼梯间的方向拖。
“你——”猎妖师转身追过来,但脚下踩到了什么——雀生刚才跑过去的时候,在地上留了一张符咒。
符咒炸开,不是锁灵阵,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障眼法。烟雾腾起来,白色的,浓得像雾。
雀生趁着烟雾冲进楼梯间,反手把门关上。她用短刀插进门把手,卡住。
“走——晚岫——走——!”
她拖着晚岫往上爬。一级,两级,三级。晚岫的脚在台阶上磕磕碰碰,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但他没有出声。他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自己也在用力往上爬。
B2。B1。
身后传来撞门的声音——砰、砰、砰——短刀卡不住了。
雀生咬着牙,把晚岫扛上肩膀,推开B1的防火门,冲进走廊。
车库。从车库出去。只要到了外面——
走廊尽头拐出来一个人。
雀生的脚步停了。
不是猎妖师。不是保安。
是他。
简清商。
他站在走廊中央,穿着黑色的长外套,衣摆垂到小腿。手腕上的锁链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黑色的,比她在天台上看到的更暗,像凝固的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雀生,像看着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雀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退。晚岫在她肩上,退不了。
“让开。”她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简清商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晚岫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来。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低,很冷,“简氏大厦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也说过。”雀生把短刀举起来,刀尖对着他,“我朋友在里面,我要带他走。谁挡我,我就打谁。”
她顿了顿,看着他手腕上的锁链。
“包括你。”
简清商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块冰,没有任何温度。
“你打不过我。”他说。不是威胁,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一样平淡。
“我知道。”雀生说。
“那你还要打?”
雀生没有回答。她把晚岫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上。晚岫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只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雀生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简清商。
她把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上。师父教过她,这是余家的起手式——不进攻,不退让。
“简清商。”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知道他的名字。
“你把我朋友关了半个月。”她说,“抽了他94%的妖力。他现在站都站不稳。”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你告诉我,他犯了什么罪?”
简清商没有回答。
“他偷了你们家的东西?杀了你们家的人?”雀生往前走了一步,“他到底做了什么,要被你们关在那种地方?”
“他是妖。”简清商说。
“妖怎么了?”
“妖不该存在。”
雀生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点的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坏妖为什么没有好妖?”她问。
简清商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愤怒的、毫不退缩的眼睛。
锁链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垂在地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最后说一次。”他说,“让开。”
“我也最后说一次。”雀生把刀举得更高了,“让开。”
沉默。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远处传来猎妖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晚岫靠在墙上,呼吸微弱得像风。
简清商动了。
锁链飞出去,不是直线,是弧线,像一条活着的蛇,绕过雀生的刀锋,从侧面缠上来。雀生侧身躲开,但锁链的速度比她快——它擦过她的手臂,割破衣袖,在她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雀生没有退。她往前冲了一步,短刀劈向他的肩膀。
简清商没有躲。他抬起左手,用手臂挡住了刀锋。刀刃砍在他的前臂上,发出“叮”的一声——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硬的,铁的。护臂。
他的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铁钳,她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短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简清商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里,细得像一截树枝。只要他用力,就能捏碎。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打不过我。”
雀生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手腕疼得发麻,小臂上的血淌下来,滴在地上。她的虎口裂开了,肩膀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她浑身是伤,站都快站不稳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松开。”她说。
简清商没有松。
“松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静,“我再说一遍,松开。”
简清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倔强——但没有恐惧。
他松开了。
雀生退后一步,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她没有去捡短刀,而是蹲下来,把晚岫重新扶起来。
“走。”她对晚岫说,“我们走。”
她扶着晚岫,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尽头走。经过简清商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简清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锁链垂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你会后悔的。”他在她身后说。
雀生没有回头。
“那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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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晚岫走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五点。滨海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岫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虚。雀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再坚持一下。”她说,“马上就到了。”
晚岫没有回答,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雀生扶着他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进城中村的巷子。平安旅社的霓虹灯还亮着,“平”字依然缺了一笔,变成“干安旅社”。
她推开旅馆的门,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满身的血和灰,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
“加一床被子。”雀生说,“我朋友来了。”
老板娘点点头,递给她一把钥匙。
雀生扶着晚岫上楼,推开203的门。阿栗从她衣领里跳出来,在枕头上蹦来蹦去,吱吱地叫。老鼠妖从鞋盒里探出头,看到晚岫,缩了缩脖子。
雀生把晚岫放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半个月。他在那个玻璃罐子里待了半个月。
“晚岫。”她轻声说,“你回来了。”
晚岫的睫毛动了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嗯。”
雀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阿栗跳到她肩上,用尾巴扫她的耳朵。老鼠妖从鞋盒里爬出来,怯怯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落在晚岫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光刺到了,然后慢慢舒展开。
雀生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她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道黑色的痂。手腕上还有他手指留下的红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她攥紧了拳头。
“简清商。”她小声说,“我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