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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杀人类 ...

  •   简清商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回到简氏大厦。

      地下车库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得水泥地面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他把车停进专属车位,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引擎冷却后发出的咔咔声,像骨头在响。

      沈渡发来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老板,您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了。”

      他没有回复。

      锁链在他手腕上轻轻震动。不是妖气的警报,是别的什么。这几天,锁链总是在不该震的时候震。小叔说是系统故障,让技术部检修过了,检测报告写着“一切正常”。但简清商知道,锁链没有坏。它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这座城市里越来越多的妖气,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的数字从B2跳到B1,跳到1,跳到2。他没有按B3。今晚没有去B3的理由。小叔没有叫他,实验室没有异常报告,锁链也没有检测到妖气。他不需要去B3。

      电梯在32楼停下。他的办公室。

      简氏大厦32楼整层都是他的。外面是秘书室和会议室,里面是他的私人办公室。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滨海市的天际线,夜晚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开,像一张缀满灯光的网。

      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很安静。凌晨三点的滨海市,连车流都稀疏了。只有路灯和写字楼的应急灯还亮着,像一群不肯睡觉的人。

      锁链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黑色锁链。简家祖传的锁妖链,传了五代,到他手上是第六代。他八岁那年,小叔把它缠在他手腕上,说:“从今天起,你就是简家的猎妖师。”

      他记了十九年。

      锁链震动的频率在变化。不是妖气——妖气的震动是急促的、尖锐的,像警报。现在的震动是缓慢的、低沉的,像心跳。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也许是该让技术部再检查一次。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几封未读邮件——沈渡发的日程安排,技术部的设备维护报告,还有一封来自小叔的邮件。

      他点开小叔的邮件。

      “清商,明天晚上来老宅吃饭。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风檐。”

      简清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小叔找他吃饭,通常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上次吃饭,小叔让他接手城东的猎妖任务。上上次,小叔让他处理了一个“不听话”的供货商。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邮件发送成功。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影子映在办公桌的黑色玻璃面板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锁链又震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妖,不是猎妖任务,不是小叔的脸。

      是一个女孩。

      扎着马尾,站在巷子里,怀里抱着两包糖炒栗子,刀尖对着他。她的嘴唇没有血色,手腕上有他留下的红印。她的眼睛很亮,是山里人特有的,没有被城市灯光污染过的亮。

      她说:“你不杀人类是你的原则。我记着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像在记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简清商睁开眼睛。

      他不应该想这些。那个女孩是阻挠猎妖的人,站在妖那边,和简氏作对。她没有妖气,所以他不杀她。这是原则,不是心软。他不需要想她。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扇门前。门后面不是会议室,不是储藏室,是他的私人厨房。

      很小的一间,大概只有几平方米。一个双灶台,一台烤箱,一个嵌入式冰箱,一面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锅。灶台旁边有一个木制的刀架,里面插着七把刀——每一把都磨得锋利,刀柄被握得光滑发亮。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食材。鸡蛋、牛奶、黄油、时令蔬菜、一块昨天买的新鲜三文鱼。冷冻层里有提前熬好的高汤,分装在小盒里,贴上标签。

      他系上围裙,开始做菜。

      三文鱼用盐和黑胡椒腌制,平底锅烧热,不放油,鱼皮朝下,中火慢煎。鱼皮在热锅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慢慢变得金黄酥脆。他把火调小,翻面,鱼肉呈现出漂亮的粉橘色。

      配菜是芦笋,削去老皮,在加了盐的开水里焯三十秒,捞出过冰水,保持脆嫩。装盘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芦笋摆成放射状,三文鱼放在中间,淋上一圈自制的柠檬黄油酱汁。

      很好看。像餐厅里端出来的。

      他端着盘子走到窗边,坐在那张他专门搬进来的小圆桌前。桌布是浅灰色的棉麻布,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他熨过,但技术还不够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皮很脆,酱汁的酸度刚好。芦笋焯得正好,脆甜,没有苦味。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

      但不好吃。

      他说不清哪里不好吃。味道是对的,火候是对的,摆盘也是对的。但吃进嘴里的时候,缺了点什么。不是食材的问题,不是手艺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城市。

      凌晨四点的滨海市,天空开始从黑色变成深蓝色。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

      他想起那个女孩站在巷子里的样子。她抱着栗子,纸袋子贴着胃的位置。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刀收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你不杀人类是你的原则。我记着了。”

      她的意思是——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你不杀我,不代表我会谢你。该算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

      简清商把盘子端回厨房,用水冲洗干净,放进洗碗机。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抽屉里。关上厨房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刀架。

      七把刀,整整齐齐。锅具擦得锃亮,灶台没有一丝油渍。这间厨房是他最干净的地方,干净得像从来没用过。

      他关掉灯,回到办公室。

      ---

      天亮了。

      沈渡八点整到了办公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简清商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像已经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老板,您昨晚没回去?”沈渡把咖啡放在桌上。

      “处理了一些文件。”简清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城东的猎妖任务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八点,三个人,一辆车。”沈渡翻开平板电脑,“货已经准备好了,明天送到实验室。”

      “什么货?”

      “三只妖。四品、五品、四品。城北抓的。”

      简清商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

      “城北的妖快抓完了。”沈渡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销售数据,“简先生的意思是,扩大范围。城南、城西、还有周边的几个镇,都要扫一遍。”

      简清商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城市。早晨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老板?”沈渡等了一会儿。

      “城南先不动。”简清商说,“那边有历史博物馆,馆长和市里的领导有关系。贸然动手会有麻烦。我跟小叔说。”

      沈渡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一下。

      “昨晚城中村有动静吗?”简清商问。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有。简先生的人昨晚在城中村搜一个人。简氏的前员工,叫周沉。在B3干过两年,两个月前辞职了。简先生怀疑他带走了实验室的资料。”

      “找到了吗?”

      “没有。人跑了,受了伤。”

      简清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沈渡出去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简清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沉。B3的操作员。辞职了。带走了资料。简风檐在找他。

      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他的工作是猎妖,不是抓叛徒。

      但他想起一件事。周沉辞职的时间——两个月前。那个叫余雀生的女孩第一次出现在简氏大厦,是半个月前。中间隔了一个半月。应该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看他的眼神。

      “妖就是妖。”

      这句话是小叔说的。他重复了十九年。

      如果妖不是妖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很小,很细,但拔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滨海市在他脚下展开,高楼、马路、汽车、行人。这座城市里有妖,也有猎妖师。有好妖,也有坏妖。有好人,也有坏人。

      他分不清。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分清。小叔说妖都是坏的,他就信了十九年。小叔说该杀,他就杀了十九年。

      如果小叔错了呢?

      锁链在他手腕上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低头看着锁链——黑色的链身在他手腕上微微发光。

      他攥住锁链,用力握紧。链身在他掌心里发烫,像烧红的铁。

      “系统故障。”他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不是。

      ---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简清商站在城东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

      身后是三个猎妖师,穿着黑色作战服,手腕上缠着锁链。面前是一栋六层的老楼,窗户碎了大半,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锁链在震动——里面有妖。

      “老板,情报说里面有三只妖。一只五品,两只四品。”领队的猎妖师低声汇报,“五品的那只比较麻烦,会喷毒。”

      简清商点了点头。他抬了一下手腕,锁链从他手臂上滑下来,垂在地上。

      他走进楼里。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灯。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锁链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妖气从楼上飘下来,浓烈而混乱。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面。

      他踢开门。

      房间里很暗。角落里蜷缩着三个身影——一大两小。大的那只是一只獾妖,化形不完全,还保留着獾的鼻子和爪子。小的那两个——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看清楚了——是两只幼崽。很小,大概只有人类三四岁孩子那么大,缩在獾妖身后,浑身发抖。

      獾妖挡在前面,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它的后腿在流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简清商看着它。

      它很害怕。耳朵往后贴着,尾巴夹在腿间,浑身都在发抖。但它没有跑。它挡在那两只幼崽前面,张着嘴,露出并不锋利的牙齿。

      “让开。”简清商说。

      獾妖没有让。

      简清商往前走了一步。

      獾妖扑过来了。它的速度很快,但在简清商眼里很慢。他侧身避开,锁链从手腕上弹出去,缠住獾妖的脖子。獾妖被勒住了,四肢在地上乱抓,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两只幼崽尖叫起来。声音很小,很尖,像被踩到尾巴的老鼠。它们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简清商低头看着獾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身后那两只幼崽的恐惧。它不怕死,它怕死了之后,幼崽没人保护。

      简清商的手顿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眼神。不久前,在那个巷子里。那个女孩挡在一只糖妖前面,也是这种眼神。不怕死,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后,想保护的东西也没了。

      他松开锁链。

      獾妖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它没有跑,而是立刻爬起来,挡回幼崽前面。

      “带上幼崽。”简清商转身走出房间,“活的。”

      身后的猎妖师愣了一下。“老板,简先生说要——”

      “我说活的。”简清商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猎妖师不敢再问了。他们迅速行动,把两只幼崽装进笼子里。獾妖试图反抗,被一链子打晕了,拖走了。

      简清商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东的夜景。没有市中心那么繁华,但也亮着灯。那些灯光底下有人,有妖,有他分不清的东西。

      锁链在手腕上震动。不是妖气的警报,是那种缓慢的、低沉的心跳。

      他攥住锁链,攥得很紧。

      ---

      回到简氏大厦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简清商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地下车库。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沈渡发来一条消息:“老板,城东的任务完成了。三只妖已经送到实验室。”

      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又一条消息进来:“简先生让您明天晚上七点到老宅。他说有重要的事情。”

      他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獾妖的眼睛,不是幼崽的尖叫。

      是一个女孩站在巷子里,抱着两包糖炒栗子,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她说的时候,语气像在记账。

      她记着他。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仇恨。

      简清商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花板。

      锁链在手腕上震动,缓慢的,低沉的,像心跳。

      他想起八岁那年,小叔把锁链缠在他手腕上。十九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为什么妖是恶的?为什么该杀?为什么小叔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

      如果小叔错了呢?

      这个念头又出现了。比上次更大,更尖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这次,他按了B3。

      ---

      B3层的走廊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水泥墙,裸露的管道和电线,日光灯少了一半,光线暗得像黄昏。

      值班的猎妖师看到他,愣了一下。“简先生,您怎么来了?”

      “看看。”简清商说,“新送来的妖在哪里?”

      “C区,17号房。三只。一只五品獾妖,两只幼崽。”

      简清商走到C区,推开17号房的门。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三个铁笼子。獾妖在最里面的笼子里,脖子上有锁链勒出的血痕,后腿的伤口还在渗血。它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两个幼崽在旁边的笼子里。它们抱在一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听到门响,它们抬起头,四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简清商。

      简清商站在笼子前面,看着它们。

      很小。比他在楼里看到的时候更小。大概只有猫那么大,毛茸茸的,耳朵还没立起来,软塌塌地耷拉着。它们的妖力很弱,大概只有一品,连化形都做不到。

      它们不应该在B3。B3是为高品阶妖准备的。这种小妖,连提取妖力的价值都没有。

      “谁让送到B3的?”他问身后的猎妖师。

      “简先生的意思。他说最近货源紧张,低品阶的也要。”

      简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獾妖送到B2,幼崽送到C1。”他说,“B3的仪器功率太大,低品阶的妖承受不住。”

      猎妖师犹豫了一下。“简先生那边——”

      “我说了算。”

      猎妖师不敢再说什么,立刻去办了。

      简清商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獾妖的血,从笼子里滴下来的,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

      温的。

      他想起那个女孩跪在血泊里捡法器碎片的样子。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哭。

      锁链在手腕上震动。缓慢的,低沉的,像心跳。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

      回到32楼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简清商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面粉、黄油。他打算做舒芙蕾。这道甜点他练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成功过。每次烤出来都塌了,瘪瘪的。

      他今天想再试一次。

      蛋黄和蛋白分离。蛋黄加牛奶、面粉,搅拌成顺滑的糊状。蛋白加糖,打发到硬性发泡。两个混合,翻拌,动作要轻。

      模具刷上黄油,撒一层细砂糖,把面糊倒进去,抹平表面。烤箱预热到一百八十度,放进去,定时十五分钟。

      他站在烤箱前面,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舒芙蕾慢慢长高。面糊在高温下膨胀,从模具边缘溢出来,形成一个漂亮的蘑菇头。

      十五分钟到了。他打开烤箱,把舒芙蕾端出来。

      很完美。金黄色的表面,高高鼓起的蘑菇头。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入口即化。蛋奶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度刚好,口感轻盈得像云朵。

      成功了。

      他看着面前这份完美的舒芙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盘子端到水槽边,把舒芙蕾倒进了垃圾桶。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没有人一起吃。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做给谁吃。

      他把盘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解下围裙,叠好,放回抽屉。关上厨房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刀架。

      七把刀,整整齐齐。

      他关掉灯,回到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蓝了。凌晨三点的滨海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简清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腕上的锁链在微微震动。

      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说的话。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但他记得她说的时候,语气像在记账。

      他的账本上,欠她的东西越来越多。

      简清商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锁链在他手腕上震动,缓慢的,低沉的,像心跳。

      他想起八岁那年,小叔把锁链缠在他手腕上。十九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也许,是时候问一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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