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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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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雀生在城南的小楼里住了五天。五天的日子过得很规律——白天给晚岫做温养术,晚上和周沉研究B3层的结构图,凌晨躺在床上的时候,听阿栗在枕头旁边打呼噜。晚岫的妖力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十二,周沉的伤口结了痂,能自己换药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雀生的直觉告诉她,平静下面有东西在动。
周沉联系上了那个能克隆权限卡的人。那人叫老方,以前在简氏技术部干了五年,负责门禁系统的维护,三年前“辞职”了——和周沉一样,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
“他愿意见我们。”周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明天晚上,城南,老电机厂。”
雀生看了一眼地址,把手机还给他。“可靠吗?”
“可靠。”周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但雀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紧张。
“你在简氏的时候,跟他熟吗?”
“不算熟。但他帮过我。”周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我跑出来的那天晚上,通风管道的路线是他给我的。他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有人在B3需要帮助。”
雀生想起黑猫说过的话——简氏内部有人在帮妖,那个人有B级权限。她看着周沉。“你觉得帮你的人是他吗?”
周沉摇头。“不是。他只有C级权限,接触不到B3的通风管道图纸。给我发消息的人,权限至少是B级。”
B级权限。又是B级权限。
“老方能不能克隆B级卡?”雀生问。
“能。但他需要一张母卡。”
“母卡从哪里来?”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从有B级权限的人手里拿。”
雀生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地上有块松动的地砖,她踩上去的时候翘了一下。“简氏大厦里,有B级权限的人有多少?”
“不超过二十个。部门主管级别以上的都有。B3的核心技术人员也有。”
“简清商是什么级别?”
周沉抬起头。“S级。整个简氏只有两个人有S级权限——简风檐和简清商。”
雀生想起那个男人站在巷子里的样子。冷冰冰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手腕上那条黑色的锁链。S级。最高权限。
“他的卡我们拿不到。”雀生说。
“拿不到。”周沉同意。
“那就找别人。B级的,容易下手的。”
周沉想了想。“有一个。技术部的副主管,姓孙,B级权限。他每周五晚上会去城南的一家酒吧喝酒,喝到凌晨才走。一个人,不带保镖。”
“你见过他?”
“见过。他的卡从来不离身,挂在脖子上。喝醉了也不摘。”周沉顿了顿,“但他的警惕性不高。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卡丢了都不知道,还是别人捡到还给他的。”
雀生靠在墙上,想了很久。“明天晚上,先去见老方。如果他愿意帮忙,我们再计划怎么拿孙主管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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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雀生把晚岫留在小楼里。
“你一个人去?”晚岫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快翻烂的古籍,头也没抬。
“周沉跟我去。他认识路。”雀生把短刀别在腰间,“你在家休息,盯着阿栗别让它乱跑。”
阿栗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委屈地吱了一声。它不乱跑,它最乖了。
晚岫放下书,看着雀生。那双狐狸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小心点。”
“嗯。”
雀生和周沉出门的时候,天刚黑。城南的老电机厂在区域的边缘,是一栋废弃了很久的厂房,铁门锈迹斑斑,墙上的涂鸦层层叠叠。周沉推开一扇侧门,带着雀生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电子元件和工具。一个瘦小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他抬起头,看到周沉,又看到雀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嗯。”周沉走进来,“余雀生。”
老方放下电路板,摘下老花镜,打量着雀生。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子。“你要B级卡?”
“是。”
“干什么用?”
雀生没有回答。她看着老方的工作台,上面有几张半成品的电路板、一台示波器、一把电烙铁,还有一张——她的目光停住了。一张工牌,简氏大厦的工牌,照片已经磨花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技术部,方远”。
“你还在简氏的系统里?”雀生问。
老方把工牌翻过去,扣在桌上。“不在。但我的卡还能用。简风檐忘了注销。”
雀生看着他。“你不怕被发现?”
老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怕。但怕也得出点力。不然那些妖白死了。”
雀生没有追问。她在老方对面坐下来,把周沉画的那张B3结构图摊在桌上。“我们需要一张B级卡。能进B3的。”
老方低头看图,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划过。“B3的门禁系统是独立的,B级卡只能进到B3的公共区域。D区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D区是什么级别?”
“S级。”老方抬起头,“D区只有简风檐和简清商能进。”
雀生的手指攥紧了。“那怎么进去?”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办法。B3的备用电源在东区的配电室。如果把备用电源切断,门禁系统会重启,大概有九十秒的时间窗口。在这九十秒里,所有门都是开的。”
雀生看着老方。“你知道怎么切备用电源?”
“知道。但需要有人进去操作。”老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电路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开关。“B3的配电室在走廊东头,门口有监控,需要避开。”
雀生仔细看那张图,把每一条线路都记在脑子里。“监控的盲区在哪里?”
老方的手指在图上游走。“配电室的门在东侧,监控在走廊中间,朝向是西。如果你贴着东侧的墙走,监控拍不到你。”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简氏的时候,测试过。”老方把图纸推过来,“为了测试门禁系统的死角,我在B3待了三个月。”
雀生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里。“谢谢。”
老方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姑娘,你知道简风檐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不怕?”
“怕。”雀生站起来,“但怕也要做。”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卡和一个小型读卡器。“拿不到母卡,我什么都做不了。先把工具给你。拿到母卡之后,读一下里面的数据,发给我。我远程做克隆卡。”
“多久能做好?”
“两个小时。”
雀生把读卡器和空白卡收好。“孙主管的卡,我们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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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电机厂出来,夜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雀生把衣领竖起来,走在前面,周沉跟在后面。
“你觉得他怎么样?”雀生问。
周沉想了想。“他说的是真话。但——”他顿了顿,“他太配合了。一个在简氏干了五年、跑出来三年的人,不应该这么容易信任别人。”
雀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不信任他?”
“我不知道。”周沉的声音很低,“但他给的图纸和情报都是真的。我刚才检查过了,和我知道的B3结构一致。”
“那就不用管他信不信任。”雀生继续往前走,“先把孙主管的卡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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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管每周五晚上去的酒吧在城南的主街上,叫“猫眼”。门口挂着一块霓虹灯招牌,猫的眼睛亮着绿光,诡异得很。
雀生站在马路对面的巷子里,看着酒吧的门。周沉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从老方那里借来的读卡器。
“他一般几点来?”
“十点左右。喝到凌晨一两点。”
雀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十点零八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吧门口。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他推门进去,门口的保安朝他点了点头。
“就是他。”周沉说。
雀生观察了一会儿。“他平时喝醉了之后,怎么回去?”
“代驾。或者打车。他老婆不让他开车。”
“工牌一直挂着?”
“一直挂着。喝醉了也不摘。”
雀生想了想。“你在简氏的时候,跟他熟吗?”
“不算熟。他认识我,但叫不出名字。”
“那你别进去了。他在酒吧里看到你,会起疑心。”雀生把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她从山里带来的旧衬衫。她把头发散开,不再扎马尾,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唇膏,在嘴上涂了两下——颜色太红了,她用手背蹭掉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夸张。
“你要干什么?”周沉看着她,语气有点紧张。
“进去看看。”雀生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周沉,“帮我拿着。”
“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显眼。”雀生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白皮肤,大眼睛,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来城里打工的乡下姑娘。“你在外面等着。一个小时我还没出来,你就走。”
“余雀生——”
“别叫我名字。”
雀生穿过马路,推开酒吧的门。
里面比外面热闹得多。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味。雀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孙主管坐在吧台边上,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微胖,脸红红的,已经喝了不少。雀生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酒保走过来。“喝什么?”
雀生看了一眼酒单,上面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啤酒。”她说。啤酒她认识,二师兄下山的时候带回来过,苦的,不好喝,但至少不会醉。
酒保给她开了一瓶,放在面前。雀生喝了一口——果然苦。她把瓶子放下,用余光观察孙主管。
他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她看不清,但他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用力。他把手机放下,又喝了一口酒。
雀生等了一会儿,等他喝完第三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的时候,开口了。
“大哥,一个人喝酒啊?”
孙主管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雀生的衣服洗得发白,鞋子是布鞋,和酒吧里其他穿着光鲜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你谁啊?”他的舌头有点大。
“来城里找工作的。”雀生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钱花完了,工作没找到。进来看看,开开眼。”
孙主管哼了一声。“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我知道。”雀生又喝了一口啤酒,苦得皱眉,“但来都来了,喝一杯再走。”
孙主管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好笑的,是那种觉得她土气的笑。“第一次喝啤酒?”
“第二次。第一次是我哥带的,更难喝。”
孙主管笑得更厉害了。他招手让酒保又给雀生开了一瓶。“请你喝。”
“谢谢大哥。”雀生接过来,没有喝。她把瓶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孙主管脖子上的工牌上。“大哥在哪儿上班?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孙主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下意识地摸了摸。“简氏。听说过吗?”
“没有。”雀生摇头,“干什么的?”
“什么都有。生物科技、房地产、猎头——”孙主管顿了顿,“反正是大公司。”
“那大哥一定是大领导。”
孙主管笑了一声,但不是高兴的笑。“领导?我就是个干活的。真正的领导……”他没有说下去,又喝了一口酒。
雀生没有追问。她陪着他喝酒——她喝得很少,每次只抿一小口。孙主管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到第十二杯的时候,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说话也含糊不清了。
“大哥,你喝多了。”雀生说。
“没多。”孙主管摆手,“我能喝。”
“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孙主管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变了,从醉醺醺的松弛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没人担心。”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就我一个人。”
雀生没有说话。她看着孙主管的侧脸——微胖,红红的,眼角有皱纹。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喝醉了酒坐在酒吧里,跟一个陌生的乡下姑娘说自己老婆跑了。
“大哥。”她开口了,“你工牌上的照片,跟你不太像。”
孙主管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是五年前的了。那时候还没发福。”
“能给我看看吗?”雀生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主管没有多想,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她。“看吧。帅不帅?”
雀生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个小小的芯片,嵌在塑料里面。她看了一眼,把工牌还给他。“帅。比现在瘦。”
孙主管笑着把工牌挂回去,又喝了一杯。
雀生站起来。“大哥,我先走了。谢谢你请我喝酒。”
“走了?”孙主管抬起头,“你工作找到了吗?”
“快了。”雀生笑了一下,“会找到的。”
她转身走出酒吧,穿过马路,拐进巷子里。周沉还蹲在原来的位置,看到她出来,松了一口气。
“拿到了吗?”
雀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工牌,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上面有几根细细的金属针脚。读卡器。
“他给我看工牌的时候,我翻到背面,用读卡器扫了一下。”雀生把黑色方块递给他,“老方说,只要接触三秒就能读到数据。”
周沉接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三秒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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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收到数据之后,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做好了克隆卡。
雀生拿到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一张白色的卡片,和简氏大厦的工牌一模一样,正面印着简氏的logo和一行字——“技术部,临时授权”,背面嵌着芯片。
“临时授权只能刷三次。”老方在电话里说,“三次之后自动失效。省着用。”
“够用了。”雀生把卡收好,“备用电源的切断方法,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东区配电室,第三个电箱,最下面的红色开关。关掉之后,你有九十秒。”
“九十秒够从D区跑出来吗?”
“不够。”老方说,“所以你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一个人进D区,一个人在外面控制配电室。同时操作,时间才够。”
雀生挂了电话,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沉。他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我来控制配电室。”周沉说,没有犹豫。
“你受伤了。”
“伤在手臂,不影响走路。”周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而且我比你熟悉B3的结构。配电室在哪里,怎么走,我比你知道。”
雀生看着他。“你怕吗?”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你说过,怕也要做。”
雀生没有再说。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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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定在三天后。三天里,雀生把B3的结构图又背了三遍,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通风口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晚岫的妖力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十八,不够打架,但跑路没问题。周沉的伤口拆了线,手臂上留了一道长长的疤。
行动前一天晚上,雀生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城南的灯光比城中村少,能看到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
晚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怕吗?”
雀生想了想。“不怕。但有点紧张。像小时候第一次下山赶集,不知道集上是什么样子。”
晚岫轻轻笑了一声。“那次你走丢了。师父找了你好几个时辰才找到。”
“那次是意外。”雀生也笑了,“这次不会走丢了。”
晚岫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雀生手里。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雀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你哪儿来的?”
“林远给的。”
“他怎么老给你糖?”
“因为他有。”晚岫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你喜欢吃糖。”
雀生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中带着一点酸。她含着糖,看着窗外模糊的星星。
“晚岫。”
“嗯。”
“明天不管成不成,你都要待在这里。别出来。”
“雀生——”
“你的妖力只有百分之三十八,帮不上忙。”雀生转过头,看着晚岫,“你在这里,我才能专心。”
晚岫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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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那天,雀生起得很早。
她把短刀磨了一遍,把符咒按顺序排好,把克隆卡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阿栗蹲在枕头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你在这里陪着晚岫。”雀生摸了摸它的头,“别乱跑。”
阿栗吱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尖,像是在问:你不带我去?
“带你去不方便。”雀生把它塞进晚岫手里,“乖。”
晚岫接过阿栗,握在掌心里。阿栗在她手里扭了扭,最终安静下来,尾巴卷着她的手指。
“小心。”晚岫说。
“嗯。”
雀生推开门,走进走廊。周沉已经在门口等了,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雀生说。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城南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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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氏大厦在夜色中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把插进天空的银色匕首。
雀生站在对面的巷子里,看着那栋楼。这是她第三次来了。第一次从通风管道爬进去,看到了晚岫。第二次砸了玻璃罐子,把晚岫扛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简清商。
第三次。最后一次。
“周沉。”她压低声音。
“嗯。”
“你从东边的通风口下去,配电室在走廊东头。我走员工通道,用克隆卡进B3。等我信号,一起动手。”
“信号是什么?”
雀生想了想。“我给你打电话。响一声就切电源。”
“你还有手机?”
“林远借我的。”雀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别弄丢了,要还的。”
周沉看着那部手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余雀生。”他说。
“嗯?”
“谢谢你。”
雀生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做这件事。”周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在简氏干了两年,什么都没做。这次,至少能做点什么。”
雀生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别死。”
“你也是。”
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分头走向简氏大厦。雀生走正门——员工通道的入口在侧面,需要刷卡。她把克隆卡贴在感应区上,“滴”的一声,绿灯亮了。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B1和B2层的猎妖师刚换过班,巡逻的人正在休息区喝咖啡。她贴着墙走,脚步轻得像风。每一步都踩在监控的死角——老方的图纸很准,每一条盲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B1。B2。B3。
克隆卡在B3的入口刷了第二次。绿灯亮了。
她走进B3的走廊。灰色的水泥墙,裸露的管道,昏暗的日光灯。妖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像雾。她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走到走廊中段,掏出手机,拨了周沉的号码。
响一声。挂断。
九十秒倒计时开始。
她从口袋里掏出符咒,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加速阵——师父教过她,这是逃命用的,能在短时间内让速度翻倍,但用完之后会脱力。符咒贴在腿上,微微发热。
她开始跑。
走廊在她两边飞速后退。D区。D-00。那扇铁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跑到门前的时候,刚好听到“咔”的一声——门禁系统重启,电子锁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她按下门把手,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暗。仪器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舱体里没有妖——上次她砸碎的那个玻璃罐子已经被清理了,地上没有碎片,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个。
她跑到房间角落,蹲下来,打开墙上的电箱。老方说过,D-00的电箱里有实验室的数据备份硬盘——周沉告诉她的,所有的妖力提取记录、妖丹储存数据、客户名单,都在这块硬盘里。
电箱里面有好几块电路板,密密麻麻的线路。她看不懂,但周沉给她画了图——第三块电路板,左侧,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拔下来就行。
她找到了。
黑色的小盒子,大概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她把盒子拔下来,塞进口袋里。
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眼睛,没有温度的脸。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腕上的锁链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是之前在大堂拦住她的那个保安,B3层的安保主管。
“又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雀生没有废话。她拔刀冲过去。不是想打赢,是想冲过去。
锁链飞过来,速度比上次更快。她侧身躲开,但锁链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锁链收紧,把她往后拖。
她翻过身,用短刀砍锁链。刀刃和锁链相撞,溅出几点火星。锁链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缺口,但没有断。
猎妖师走过来,低头看着她。“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不会了。”
雀生抬起头,瞪着他。膝盖在流血,脚踝被锁链勒得发麻,但她没有出声。
“你们简氏的人,都这么啰嗦吗?”
猎妖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被按在地上的人还能放狠话。
他蹲下来,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雀生等的就是这个。
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符咒——早就准备好了,藏在袖子里。她把符咒拍在猎妖师的手背上,念了一个字。
“炸。”
符咒炸开,不大,但够用了。猎妖师的手被弹开,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锁链松了一瞬。雀生趁机把脚从锁链里抽出来,翻身爬起来,往门口跑。
猎妖师反应很快。他追上来,锁链再次甩出。
雀生没有回头。她冲到门口,推开门,跑进走廊。
九十秒。时间快到了。
她跑过D区,跑过C区,跑过B区。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腿在发抖——不是累,是加速阵的后遗症,肌肉在抽搐,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A区。楼梯间。
她推开铁门,冲进去。身后的脚步声追到门口就停了——楼梯间不是他的巡逻区域,B3的安保主管不能离开B3层。
雀生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上的血顺着腿往下淌,脚踝被锁链勒出一道紫痕。她把短刀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小盒子——还在。
她攥着盒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B2。B1。一楼。
她从员工通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清晨的阳光照在简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刺得她眯起眼睛。
周沉在巷子里等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火,不是烧起来的那种,是余烬里重新燃起来的那种。
“拿到了?”他问。
雀生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小盒子,扔给他。“拿好了。别丢了。”
周沉接住盒子,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在抖。
“走。”雀生说,“回家。”
两个人走进巷子里。雀生的腿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周沉想扶她,被她推开了。
“我自己走。”
“你受伤了。”
“死不了。”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巷子很长,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壁,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远处有早餐摊的香味飘过来,有人在炸油条,滋啦滋啦的,烟火气十足。
雀生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周沉。”
“嗯?”
“你说简清商知道我们今晚行动吗?”
周沉想了想。“不一定。B3的安保主管不归他管,直接向简风檐汇报。而且——”他顿了顿,“他在的时候,我们不会这么顺利。”
雀生想起那个灰色眼睛的猎妖师,想起他蹲下来抓她衣领的时候,手背上被符咒炸出的伤口。如果简清商在B3,她走不了。
“那他为什么不在?”
“不知道。”周沉说,“也许有别的事。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雀生没有追问。她继续往前走,一瘸一拐的,但步子很稳。
“周沉。”
“嗯。”
“回去之后,把硬盘里的数据导出来。我要看看简风檐到底在跟谁做生意。”
“好。”
“然后,我们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出去。给媒体,给警察,给猎妖师协会——给所有能接住的人。”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东西送出去,简风檐会完。”
“我知道。”
“简氏也会完。”
“我知道。”
“简清商会完。”
雀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男人站在巷子里的样子,冷冰冰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还有他说“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时的语气——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选的路。”雀生说,“他自己走。”
她继续往前走。巷子口到了,外面是大街,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早餐摊的老板娘在炸油条,看到她满身是血,吓了一跳。
“姑娘,你怎么了?”
“摔了一跤。”雀生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没事。”
她走过早餐摊,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