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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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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期限到了,周沉没有来。
第一天,雀生坐在博物馆一楼的会客室里等了一整个下午。林远给她泡了茶,她喝了三杯,去了两趟厕所。等到天黑,周沉没有出现。
“也许他忙。”雀生对晚岫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急诊科的工作,你懂的。”
晚岫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的故作轻松。
第二天,雀生没有去会客室等。她在地下室里画了一整天的阵法,把师父教过的所有阵法都复习了一遍。困妖阵、锁灵阵、障眼阵、遁走阵——每一种都画了三遍以上。墨水用掉了半瓶,手指上全是墨渍,指甲缝里黑了一片。
晚岫坐在对面床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三天。
雀生吃完早饭就上了楼。她没有去会客室,而是去了九尾的书房。九尾正在浇花,窗台上摆着几盆雀生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子肥厚油亮,开着细小的白花。
“他不会来了。”九尾没有回头,手里的水壶稳稳地倾斜着,水流细得像头发丝。
雀生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
“你说过给他三天。”
“我说过。”九尾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她,“三天到了。他没有来。这说明他选择了不来。”
雀生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被发现了。”
“也许。”九尾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端起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但也有可能他选择了自保。我说过,怕死的人,最好控制。但怕死的人,也最容易退缩。”
雀生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喝茶,只是坐着,看着窗台上那些白色的小花。
“我不怪他。”她说。
“我知道。”
“他经手了那么多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手一直在抖。他比我更怕简风檐,因为他知道简风檐有多可怕。”雀生顿了顿,“他退缩了,很正常。”
九尾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像你娘。”他说。
雀生抬起头。“你上次也说了这句话。”
“因为你确实像。”九尾放下茶杯,“你娘当年也是这样。明明自己都顾不上了,还在替别人找理由。”
雀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墨水的手指。
“后来呢?”她问,“我娘后来怎么样了?”
九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后来她死了。”他说,“死在那场围剿里。为了保护一只妖。”
雀生的手指攥紧了。
“值得吗?”她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九尾看着她,“你觉得值得吗?”
雀生想了很久。
“晚岫还活着。”她最终说,“值得。”
九尾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
“那就别等了。”他说,“周沉不来,你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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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生回到地下一层的时候,晚岫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她的包袱——那个从山里带出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放在床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师父给的阵法册子、还有那把缺了一个口的短刀。阿栗蹲在包袱旁边,尾巴卷着晚岫的手指,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雀生,像是在问:我们要走了吗?
“你知道了?”雀生问晚岫。
“周沉不会来了。”晚岫把最后一样东西——那本古籍——放进包袱里,“三天到了,他没有消息。不管是退缩还是被抓,我们都等不了了。”
雀生走到床边,把短刀别在腰间,把符咒塞进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那个小瓷瓶。简清商给的小瓷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也没有拿出来,就让它留在口袋里。
“九尾说他会帮我们看着外面。”雀生说,“如果简风檐的人有动静,他会通知我们。”
“林远会送我们到城中村的入口。”晚岫站起来,把帽子压低,“从那里进去,走巷子,避开大路。”
“你记得路吗?”雀生问。
“记得。”晚岫看着她,“你忘了我在这片住了多久?”
雀生笑了一下。她忘了,晚岫虽然被抓走了半个月,但在这之前,她在滨海市待了将近一个月。她比雀生更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扇可以翻过去的矮墙。
“走吧。”雀生把包袱背在肩上,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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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博物馆的后门等她们。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壁,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林远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她们出来,点了点头。
“从这里往南走两百米,左转,进一条巷子。巷子走到头,翻过一道矮墙,就是城中村的北面。”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馆长说了,如果遇到危险,往东跑。东边有一片老居民区,地形复杂,容易躲。”
“谢谢。”雀生说。
林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雀生扶着晚岫,走进巷子。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阿栗从雀生的衣领里探出头来,鼻子翕动了几下,被油烟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忍着点。”雀生小声说,把它的脑袋按回去。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雀生走在前面,晚岫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晚岫的手很凉,透过衣服的布料,雀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雀生的手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她没出声,把血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走。晚岫在后面看到了,但没有说话。她知道雀生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关心。
城中村的北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巷道比南面更窄,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有些巷子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个人要侧身才能挤过去。雀生喜欢这种地方——越窄越好,越乱越好。简清商那种人,穿着风衣,手腕上挂着锁链,在这种巷子里反而施展不开。
“前面左转。”晚岫在后面说。
雀生左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紧闭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把手生锈了,推不动。
“再往前走五十米,右手边有一扇铁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天井。穿过天井,右边第二间,就是周沉住的地方。”
雀生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踩的点?”
“你没来滨海市的时候。”晚岫说,“我在这片住了快一个月。每条巷子都走过。”
雀生沉默了一瞬。晚岫在滨海市的那一个月,她在做什么?在找晚岫。在坐大巴、坐火车、坐地铁。在迷路。在被人流推着走。在吃包子,在蹲守废弃工厂,在爬通风管道。
而晚岫在这里,一个人在巷子里走,在找简氏大厦的秘密,在跟踪猎妖师,在被抓。
“走吧。”雀生说,声音有些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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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是虚掩着的。
雀生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她僵了一瞬,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被惊动,才侧身挤进去。
天井很小,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地面是碎砖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头顶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吊死鬼的影子。
右边第二间。门关着,没有灯。
雀生走过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按下去。没锁。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雀生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灯泡碎了。
“晚岫,在外面等着。”她的声音很低,很稳。
“雀生——”
“等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咒,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简单的照明阵。符咒亮了,发出昏黄色的光,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光照亮了房间。
很小的一间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地上散落着文件。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枕头掉在地上。
周沉不在。
但血在。
床单上有血,地板上有血,门把手上有血。血迹还没有完全干,在符咒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雀生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还是温的。
“刚走不久。”她对晚岫说,“最多半个小时。”
晚岫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但雀生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
“是谁?”晚岫问。
雀生站起来,环顾房间。桌上的图纸——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B3层的结构图。比她自己画的那张详细得多,标注了每一个房间的功能、每一台监控的位置、每一条通风管道的走向。
图纸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对不起。我选了,但太晚了。”
雀生的手指攥紧了图纸的边缘。
“他被抓了。”她说,“或者……被杀之前逃了。”
“逃了?”晚岫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行字,“血迹是温的。如果他被抓了,不会流这么多血。简风檐的人要的是活口,不会在这里动手。”
雀生想了想。有道理。简风檐要的是周沉嘴里的情报,不是他的命。如果要抓他,不会在住处杀人。
“他自己伤的?”雀生说,“逃跑的时候伤的?”
“有可能。”晚岫蹲下来,检查地上的血迹,“血迹的分布是从床到门,再到门外。他是在这里受的伤,然后跑了出去。”
雀生走到门口,推开铁门,看着外面的巷子。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远处野猫的叫声。
“追吗?”晚岫问。
雀生沉默了三秒。
“不追。”她说,“他不想被找到。如果他跑了,我们找不到。如果他被抓了,我们追上去就是送死。”
她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桌上的其他文件——她快速翻了一遍——大部分是B3层的技术资料,妖力提取仪器的操作手册、妖丹储存容器的规格说明、实验室的安全规程。看不懂,但有用。她把所有文件都收进包袱里。
“走。”她说,“这里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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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有回博物馆。
九尾说过,如果周沉出事,博物馆也不能待了。不是九尾不保护她们,是简风檐的人如果查到周沉和博物馆有关系,这里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雀生不能让九尾因为她而暴露。
城中村北面有一片废弃的居民楼,黑猫的地盘。雀生带着晚岫穿过几条巷子,找到了那栋熟悉的楼房。楼道的灯还是坏的,楼梯上还是堆满了杂物。她扶着晚岫爬上三楼,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门。
房间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窗户上的报纸又厚了几层,几乎透不进光。黑猫不在,灰毛兔子也不在。只有壁虎贴在墙壁上,断了的尾巴已经长全了,看到雀生进来,它转过头,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黑猫呢?”雀生问。
“出去了。”壁虎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简风檐的人今晚在城中村活动。它去盯着了。”
“周沉出事了。”雀生把晚岫扶到破沙发上坐下,“他的住处有血迹,人不见了。”
壁虎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找过黑猫。”它说,“两天前。他说他不想干了,想跑。黑猫劝他留下来,说有人需要他的情报。他没有答应。”
雀生的手指攥紧了。
“黑猫知道他有危险?”
“知道。”壁虎说,“但黑猫说,有些路要自己选。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雀生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很暗,没有灯,没有声音。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橘红色,像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黑猫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壁虎说,“也许天亮,也许不回来。”
雀生转过身,看着晚岫。晚岫靠在沙发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雀生能看到她的嘴唇——白得像纸。
“你先休息。”雀生说,“我等黑猫。”
晚岫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等。”
“你的身体——”
“百分之二十三。”晚岫抬起头,看着她,“够了。”
雀生没有再劝。她在晚岫旁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周沉留下的那些文件。
B3层的技术资料。妖力提取仪器的操作手册。妖丹储存容器的规格说明。实验室的安全规程。
她翻开操作手册的第一页,上面是仪器的结构图——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舱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电极。舱体的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容器,标注着“妖丹固定位”。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参数说明:提取速度、温度控制、妖力纯度检测。
雀生看得头疼。这些东西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她注意到手册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和周沉留在图纸上的一样:
“紧急停止程序:切断备用电源→手动释放舱体压力→拔除妖丹固定针。全过程需时:约120秒。需B级权限卡。”
B级权限卡。
雀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B级权限。简氏内部的B级权限。周沉说过,帮他从通风管道逃跑的那个人,就有B级权限。能在监控系统上留消息,能给他通风管道的路线和换班时间。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再闯一次简氏大厦,她需要一张B级权限卡。
“晚岫。”她开口。
“嗯。”
“周沉说B3层的备用电源在东区的配电室。切断之后,监控系统会重启九十秒。”
“嗯。”
“九十秒,从通风口下来,跑到D区,打开一扇门。”雀生看着手里的文件,“周沉说需要内应。但如果我有B级权限卡,我可以走员工通道,不用爬通风管道。”
晚岫沉默了一会儿。
“B级权限卡只有简氏内部的人才有。”
“我知道。”
“你要去偷?”
雀生把文件收好,塞回包袱里。“我在想。”
“别想。”晚岫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硬,“太危险了。”
雀生看着她。“晚岫,你在那个玻璃罐子里的时候,妖力提取进度是百分之九十四。如果不是我砸了那个罐子,你现在已经——”
“我知道。”晚岫打断了她,“但那是你运气好。第一次闯简氏,你差点死。第二次,你遇到了简清商,他没有杀你。第三次——”她顿了顿,“第三次,你不会再有这种运气。”
雀生没有说话。她知道晚岫说的是对的。第一次闯简氏,她从通风管道爬进去,看到了晚岫,然后被灰色眼睛的保安发现了,差点被抓。第二次,她砸了罐子,把晚岫扛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简清商。他放了她,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不杀人类的原则。
第三次。如果还有第三次,简清商说过——“下一次,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
“我知道。”雀生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可以等。”晚岫说,“等我妖力恢复。”
“那要多久?半年?一年?”
“也许更快。”晚岫的声音低了一些,“九尾说了,他会想办法。”
“九尾帮了我们很多了。”雀生靠在墙上,看着头顶裸露的电线,“我们不能一直靠他。”
沉默。
壁虎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墙皮。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城市灯光也暗了一些。
“雀生。”晚岫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吗?”
雀生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朋友。”雀生转过头,看着晚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帽檐下面的轮廓——尖尖的下巴,瘦削的脸颊,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微微发光的狐狸眼。
“晚岫,你在那个玻璃罐子里的时候,我在外面想了很多。”雀生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如果我没有把你救出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是因为你是九品狐妖,不是因为你是我家的房客,是因为你是晚岫。你会在山顶陪我晒太阳,会给我带糖炒栗子,会说梦话喊我的名字。”
晚岫没有说话。但雀生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所以我怕。”雀生说,“但我还是会去做。因为不做的话,我怕的东西更多。”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晚岫伸出手,握住了雀生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她说,“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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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黑猫回来了。
它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黑色的毛皮上沾着露水,胡须上挂着一滴小小的水珠。它跳上桌子,蹲下来,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光。
“周沉跑了。”它说,声音沙哑,“受了伤,但没死。我跟踪血迹追了三条街,他在东边的一片老居民区里躲着。有人在帮他。”
“谁?”雀生问。
“不知道。”黑猫的尾巴摆了一下,“我没靠近。那片区域有简风檐的人,我不能暴露。”
雀生站起来。“他还活着就好。”
“但简风檐的人也在找他。”黑猫说,“他跑不了太久。”
雀生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地上有碎砖,她踩到了,发出咔的一声。
“他手里的情报,简风檐知道多少?”
“不知道。”黑猫说,“但周沉在简氏干了两年,知道的太多了。简风檐不会让他活着落在别人手里。”
雀生停下脚步。“他需要离开滨海市。”
“他受了伤,走不远。”
“我来想办法。”雀生说,“你先告诉我他在哪里。”
黑猫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是评估。它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信任。
“东区,老邮电局宿舍,三号楼,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它最终说,“门是绿色的,没有门牌号。”
雀生记住了。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黑猫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但你最好快点。简风檐的人天亮之后会搜到那片。”
它钻出门缝,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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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生没有立刻去找周沉。
她坐在破沙发上,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沉在东区的老邮电局宿舍,受了伤,有人在帮他。简风檐的人在找他,天亮之后会搜到那片。现在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需要把周沉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博物馆不行,城中村不行,黑猫的地盘也不行——简风檐的人已经搜过这片了。
“九尾。”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晚岫看着她。“九尾的博物馆?”
“不是博物馆。”雀生站起来,“九尾在城南还有一处房子。他说过,那是他的私人地方,没有人知道。”
“你什么时候问的?”
“喝茶的时候。”雀生把包袱背在肩上,“我问他在滨海市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说有,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吗?”
雀生看着晚岫。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亮的。
“是。”她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接周沉。”
晚岫站起来。“我跟你去。”
……
雀生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倔强,是某种更深层的、一百年才能攒下来的信任。
“好。”雀生说,“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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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老邮电局宿舍。
这片区域比城中村还要老旧。楼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楼道里没有灯,楼梯扶手生锈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雀生扶着晚岫爬上四楼。走廊尽头,一扇绿色的门,没有门牌号。
她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深棕色的,布满血丝,满是恐惧。
“是我。”雀生说,“余雀生。”
门开了。
周沉站在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右手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透了,把绷带染成暗红色。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失血过多之后的生理反应。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黑猫告诉我的。”雀生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房间。比城中村那间还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把椅子。床上摊着一些纱布和药棉,地上有带血的棉球。
“你伤到哪里了?”雀生问。
“手臂。”周沉说,“动脉没伤到,但失血不少。”
雀生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口。绷带缠得很紧,但手法很专业——毕竟是急诊科医生。她帮他重新包扎了一下,把伤口压紧。
“谁帮你的?”她问。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朋友。也是简氏出来的。他在东区有间房子,让我暂时躲在这里。”
“他可靠吗?”
“可靠。”周沉说,“他比我早一年离开简氏。到现在还活着。”
雀生把绷带系好,站起来。
“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她说,“简风檐的人天亮之后会搜到这里。跟我走,我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周沉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有一丝光在慢慢亮起来。
“为什么帮我?”他问,“我退缩了。三天期限到了,我没有来。”
雀生把包袱里的图纸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选了。”她说,“只是选得太晚了。但你还是选了。”
周沉看着那些图纸,看着自己在角落里写下的那行字——“对不起。我选了,但太晚了。”
他的眼眶红了。
“走。”雀生说,“别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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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从老邮电局宿舍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雀生走在前面,晚岫走在中间,周沉走在最后。他的伤在右臂,不影响走路,但失血让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晚岫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让他搭着她的肩。
“谢谢。”周沉说。
“别说话,省着力气走路。”晚岫的声音很平静,但雀生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温度。
她们穿过东区的老街,绕过两条巷子,避开大路。九尾的那处房子在南区的边缘,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夹在一排居民楼中间,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雀生用九尾给的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很干净。家具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床、桌子、椅子、一个小厨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九尾书房里的味道一样。
“先住在这里。”雀生把周沉扶到床上,“九尾说这里很安全,没有人知道。”
周沉靠在床头,看着雀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雀生在他对面坐下来。
“等你伤好了,帮我画一张完整的B3层结构图。”她说,“所有房间、所有通道、所有监控。然后,我需要一张B级权限卡。”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
“B级权限卡只有简氏内部的人才有。”他说,“而且每张卡都有编号,丢了会立刻注销。”
“所以不能偷。”雀生说,“要用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雀生想了想。
“克隆。”她说,“我在山上的时候,听二师兄说过。山下的科技可以复制卡片。只要有读卡器和空白卡——”
“你知道读卡器长什么样吗?”周沉问。
“不知道。”
“空白卡呢?”
“也不知道。”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被气到无语的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要克隆B级权限卡?”
“敢。”雀生说,“因为我有你。”
周沉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疲惫还在,恐惧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变。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以前在简氏的技术部工作,负责门禁系统。他知道怎么克隆权限卡。”
“可靠吗?”
“可靠。”周沉说,“他比我早半年离开简氏。到现在还活着。”
雀生站起来。“能联系上他吗?”
“能。”周沉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又是三天。雀生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三天。”她说,“三天后,不管成不成,我们都要动手。”
周沉点了点头。
晚岫靠在门框上,看着雀生。她没有说话,但雀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温和的,坚定的,像山里的月光。
雀生转过身,看着窗外。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三天后,她要再闯一次简氏大厦。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晚岫,为了周沉,为了那些被关在B3层玻璃罐子里的、她叫不出名字的妖。
也是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