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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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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余雀生哪儿都没去。
她在博物馆地下一层过着一种近乎修道的生活——早上起来给晚岫做温养术,下午画阵法,晚上听九尾讲那些活了上千年才能攒下来的旧事。日子安静得像青屏山里的溪水,慢慢地流,不起波澜。
但她知道水面底下有暗流。
简风檐的人在找她。九尾每天都会收到外面的消息,通过林远转达给她。消息都不太好——城中村的妖圈被清洗了一遍,好几只帮过她的小妖被抓走了;简氏大厦的安保升级了,B3层加了新的电子锁;有人在城南打听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带着一只松鼠妖。
最后那条消息让雀生把阿栗的尾巴揪掉了一撮毛。阿栗疼得吱了一声,委屈地缩进晚岫怀里。晚岫看了雀生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阿栗接过去,用手指慢慢地梳理它被揪乱的毛。
“对不起。”雀生说,不知道是对阿栗说的还是对晚岫说的。
“别想太多。”晚岫的声音很平静,“你救不了所有妖。”
“我知道。”
“知道就别揪阿栗的尾巴。”
雀生把手缩回去,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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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养术做了四次之后,晚岫的妖力恢复到了百分之二十三。
速度很慢,但至少方向是对的。雀生的气血亏损也越来越明显——嘴唇一直没回过色,指甲盖泛白,蹲久了站起来会眼前发黑。晚岫每次做完温养术都要检查她的脸色,然后沉默地把桌上那杯凉白开推到她面前。
“喝。”
雀生就乖乖地喝。
九尾给的补气茶也在喝,苦得要命,但她一口闷。喝完龇牙咧嘴,晚岫就递一颗糖过来——不知道从哪儿弄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你哪儿来的糖?”雀生含着糖问。
“林远给的。”
“他为什么给你糖?”
“因为他有。”晚岫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你喜欢吃糖。”
雀生含着糖,没有接话。她确实喜欢吃糖。在山里的时候,二师兄每次下山都会给她带糖,水果糖、奶糖、花生糖,什么都有。她藏在枕头底下,被阿栗偷了一半,也不生气。
晚岫知道她喜欢吃糖。就像她知道晚岫喜欢吃栗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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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林远来敲门。
“馆长请你们上去。”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调子,“有客人。”
雀生和晚岫对视了一眼。
“什么客人?”雀生问。
“到了就知道了。”
雀生把短刀别在腰间,晚岫把帽子压低,两个人跟着林远上了三楼。
九尾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坐在沙发上的是一只妖。化形很完整,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个工牌。雀生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滨海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周沉。
医生。
九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坐。”他对雀生和晚岫说。
雀生坐下来,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叫周沉的妖。她的通妖术在运转,感知到对方的品阶——七品。不高不低,但气息很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这位是周沉。”九尾介绍道,“在二院急诊科工作。同时,他是简氏大厦B3层曾经的……内部人员。”
雀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曾经的?”她抓住了这个词。
周沉抬起头,看着雀生。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普通,像街上随便哪个路人的眼睛。但那眼睛底下有东西——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在简氏的地下实验室工作了两年。”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两个月前辞职了。”
“辞职?”雀生的语气带着怀疑,“简风檐会让你活着辞职?”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所以我没走正常的辞职流程。我跑出来的。”
雀生看着他。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放在膝盖上,但指尖在颤。不是紧张,是某种旧伤的残留。
“你怎么跑出来的?”
“有人帮我。”周沉说,“内部的人。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从B3的通风管道爬出来。那根管道很窄,我化回原形——蛇——才勉强挤过去。”
雀生想起自己从通风管道爬进B3的经历,确实窄。她一个人类都勉强,蛇妖化回原形倒是刚好。
“帮你的人是谁?”
周沉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他只在监控系统上留了一条消息,告诉我通风管道的路线和换班时间。用的是简氏内部的通讯系统,权限很高,至少是B级。”
雀生的心跳加速了。B级权限。简氏内部的B级权限。那不是普通员工能有的。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周沉重复了一遍,“但那个人在简氏内部的位置不低。而且……”他顿了顿,“他在帮妖。”
雀生想起黑猫说过的话——简氏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在偷偷帮妖。追你的人突然接到别的任务,关你的笼子忘了上锁,押送你的车半路爆胎。都是小事,但加起来就不是巧合。
“你在B3工作的时候,见过一只狐妖吗?”晚岫开口了,声音很轻,“红发,九品。半个月前被抓的。”
周沉看了晚岫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见过。”他说,“D-00号房。九品狐妖,妖力提取进度……我走的时候是百分之六十七。”
晚岫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百分之六十七。她被抓进去的时候,提取进度才刚开始。周沉走的时候,已经是百分之六十七了。而雀生把她救出来的时候,是百分之九十四。
“提取出来的妖力,送到哪里去了?”雀生问。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
“简风檐的私人实验室。”他说,“不在简氏大厦。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这种级别的,接触不到。”周沉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我只负责操作仪器。提取、储存、记录数据。妖力装进特制的容器里,贴上标签,由专人送走。送走之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雀生攥紧了拳头。“你做了两年,就从来没想过要跑?”
周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雀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被磨损过的东西。
“想过。”他说,“第一次想跑,是看到一只五品的猫妖被送进来。它怀孕了,肚子很大。他们照样抽妖力,不管胎儿。那只猫妖死了,胎儿也死了。我那天晚上吐了,第二天还是去上班。”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第二次想跑,是一个月之后。一只三品的兔妖,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岁的人类孩子那么大。它被关在笼子里,一直在哭,叫妈妈。我操作仪器的时候手在抖,被主管骂了一顿。那天晚上我又想跑,但还是没跑。”
“为什么?”雀生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怕。”周沉说,“简风檐的人会找到你。不管你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你。我见过一个想跑的同事,第二天就不见了。没有人提他,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雀生沉默了。
“那后来你为什么跑了?”晚岫问。
周沉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帮我。”他最终说,“那个人给了我一扇门。我如果不走,下一次被送进D区的不只是妖,还有我。”
他站起来,对着雀生和晚岫鞠了一躬。九十度,很标准的姿势,像练习过很多次。
“那只狐妖的事,我很抱歉。”他说,“我操作过她的仪器。她的手……被金属环固定住的时候,她在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
晚岫看着他,没有说话。
雀生站起来,走到周沉面前。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她问。
周沉直起身,看着她。
“我想赎罪。”他说,“我知道这不够。但我想做点什么。”
雀生看了他很久。
“简风檐的私人实验室在哪里,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可以查。”周沉说,“我在简氏还有一些关系。以前一起工作过的人,有几个还在里面。他们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他们可信吗?”
“不可信。”周沉说,“但我会小心。”
雀生转头看九尾。九尾端着凉茶喝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
“你觉得呢?”雀生问他。
九尾放下茶杯。“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查过他的底。他是六年前来滨海市的,在二院急诊科工作了四年,同时被简风檐的人看中,弄进实验室当了操作员。他经手的妖……很多。但他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一只妖,只是在执行操作。当然,这也不能洗白他。”
他顿了顿,看着周沉。
“但他跑出来之后,一直在帮城南的妖。受伤的、被追捕的、无家可归的——他治过不少。这件事,妖圈里有人知道。”
雀生看着周沉。他的右手还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你怕死吗?”她问。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欠的。”他说,“那些妖死在仪器上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现在能做一点,就做一点。”
雀生回到沙发上坐下,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地响,有一只小飞虫在灯管里撞来撞去,出不去。
“我们需要简氏大厦的安保系统信息。”她说,“巡逻路线、换班时间、监控死角、通风管道的分布。你能弄到吗?”
周沉想了想。“部分可以。我认识一个还在里面工作的技术员,他负责B2层的设备维护。他不一定愿意帮忙,但我可以试试。”
“别勉强。”雀生说,“活着比情报重要。”
周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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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走后,九尾让林远重新泡了一壶茶。这次不是明前龙井,是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喝起来醇厚,不苦。
雀生端着茶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底有青黑。不好看。但她不在乎。
“你觉得他能信吗?”她问九尾。
九尾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能信一半。”
“哪一半?”
“他想赎罪是真的。他怕死也是真的。”九尾喝了一口茶,“但他在简氏干了两年,经手了那么多妖,突然良心发现——这种故事,我不全信。”
雀生放下茶杯。“那你为什么还让他来见我?”
“因为他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九尾看着她,“简氏大厦的内部信息,你只有从内部的人那里才能拿到。黑猫能帮你打听外围的事,但进不去B3。周沉进过B3,他知道里面的结构。”
雀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信任他。”她说。
“我不信任任何人。”九尾的语气很平静,“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太多背叛。但有时候,你不信任一个人,也可以跟他合作。只要你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
“他的弱点是什么?”
“怕死。”九尾说,“怕死的人,最好控制。”
雀生看着九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古老的、被时间磨平了的冷静。
“我不想控制任何人。”她说。
“我知道。”九尾放下茶杯,“所以你需要我。你负责相信人,我负责不相信。我们扯平。”
雀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在书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行。”她说,“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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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雀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沉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B3层、D-00号房、妖力提取、金属环、发抖的手。还有他说“我没有停下来”时的表情——不是愧疚,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地,表面是灰,底下还有余烬。
“晚岫。”她轻声叫了一声。
“嗯。”晚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清醒得很,显然也没睡。
“你在想什么?”
晚岫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周沉说的话。”
“哪句?”
“他操作过我的仪器。我的手被金属环固定住的时候,在发抖。他说他没有停下来。”
雀生翻了个身,面对着晚岫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轮廓的剪影——侧躺着,红棕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你恨他吗?”雀生问。
晚岫想了很久。
“不恨。”她说,“他只是一颗棋子。棋子没有选择。”
“简清商也是一颗棋子。”
晚岫沉默了一瞬。“不一样。简清商是下棋的人手里的那把刀。刀比棋子更有选择。”
雀生想起简清商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句话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是善意,是一种……提醒。
他在提醒她离开。因为等简风檐亲自出手,她就走不了了。
“晚岫。”
“嗯。”
“你说简清商知道简风檐在做什么吗?”
晚岫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透过那扇小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
“知道一部分。”她最终说,“他知道简氏大厦地下有实验室,知道那里关着妖,知道妖力被提取出来用于某种研究。但他不一定知道妖力被做成了长生丸,不一定知道简风檐用这些东西贿赂权贵,不一定知道他小叔杀过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一定知道?”
“因为如果他知道全部真相,他要么反,要么疯。”晚岫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反,也没有疯。所以他不知道。”
雀生想了想。有道理。简清商那种人——冷冰冰的,像一块铁——如果他知道自己效忠的小叔是个人渣,他要么把简风檐杀了,要么自己崩溃。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上班、下班、猎妖,过着一种机器一样的生活。
“那他知道之后呢?”雀生问。
晚岫没有回答。
雀生也没有追问。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给周沉画阵法图。他说要B3的通风管道分布,我得把上次爬过的路线画出来。”
“嗯。”
“晚岫。”
“嗯?”
“你的手还疼吗?”
晚岫沉默了一瞬。“不疼了。”
“骗人。”雀生说,“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语气都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太平静了,反而不正常。”
黑暗中,晚岫轻轻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我一直很细心。”雀生把被子拉过头顶,“只是你没发现。”
晚岫没有再说话。但雀生能感觉到,她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
雀生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很乱,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周沉、简风檐、九尾、黑猫、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内部人员”——所有的线索像一盘散沙,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捏在一起。
但她至少知道一件事——简氏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在帮妖。那个人有B级权限,能在监控系统上留消息,能帮人从通风管道逃跑。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也许有一天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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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雀生坐在桌前画图。
她把B3层的结构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挖出来——走廊的走向、房间的分布、通风管道的位置、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她的画技不怎么样,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晚岫说能看懂。
“这里。”晚岫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你确定通风管道在这里有分支?”
“确定。”雀生咬着笔杆子,“我爬过来的时候,在这里拐了个弯。左边通往B3的东区,右边通往B2的南区。”
“B2的南区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没去过。”
晚岫想了想,在图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她的字比雀生的好看多了,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
林远来敲门的时候,雀生正好画完最后一条线。
“周沉来了。”他说,“在一楼的会客室。”
雀生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跟着林远上楼。
会客室在一楼的东侧,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套沙发和一张茶几。周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底的青黑很深,像几天没睡过觉。
“你还好吗?”雀生坐下来,看着他。
“还好。”周沉说,但他的右手在发抖——比昨天抖得更厉害了。
雀生没有追问。她把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这是B3层的结构图。我凭记忆画的,不一定全对。但通风管道的路线应该没问题,我爬过两次。”
周沉低头看图纸,手指在图上游走。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这里。”他指着东区的一个位置,“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
“D-00。”雀生说,“关晚岫的地方。”
周沉的手指顿了一下。“这里不是D-00。D-00在走廊尽头,你标的这个位置……是东区的配电室。”
雀生愣了一下。“配电室?”
“对。B3层有两个配电室,东区一个,西区一个。主配电室在西区,东区这个是备用的。”周沉抬起头,“你确定你从通风管道下去的时候,看到的是D-00?”
雀生想了想。“我看到了D-00的门牌。在走廊尽头。”
“那就对了。你下来的位置是东区,但D-00在西区。”周沉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B3层的通风管道是环形的,东区和西区在背面连通。你从东区的通风口下来,走的是环形管道的北段,绕到了西区。”
雀生看着图纸,脑子里那条弯弯曲曲的管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如此。她当时在管道里爬了那么久,是因为整个B3层的通风系统是连通的。她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其实是在绕圈子。
“那这个配电室……”她指着东区的标记,“能做什么?”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
“B3层的监控系统,主控在西区的监控室。但备用电源在东区的配电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把备用电源切断,监控系统会重启。重启的时间大约是……九十秒。”
雀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九十秒够做什么?”
“够一个人从通风口下来,跑到D区,打开一扇门。”周沉看着她,“但前提是,她要知道通风管道的准确路线,知道换班时间,知道监控死角。而且……”他顿了顿,“要有内应。”
雀生看着他。
“你能做内应吗?”她直接问。
周沉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不知道。”他说,“我怕死。”
“我知道。”雀生说,“但晚岫在里面的时候,她也很怕。”
周沉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涌。
“给我三天。”他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雀生把图纸收起来,站起来。
“三天。”她说,“不管你的答复是什么,谢谢你今天来。”
周沉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长出来。
“你不恨我?”他问。
雀生想了想。
“恨。”她说,“但我更恨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她转身走出会客室,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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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一层的时候,晚岫正在看书。还是那本古籍,翻到中间的部分,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
“谈完了?”她头也没抬。
“谈完了。”雀生坐下来,把图纸扔在床上,“他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
晚岫翻了一页书。“他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来找你了。”晚岫抬起头,看着雀生,“一个怕死的人,明知道来找你会惹上简风檐,还是来了。他已经在做选择了。”
雀生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晚岫。”
“嗯。”
“如果有一天,简清商也来找我们,说他反了,你会信他吗?”
晚岫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但我会给他一个机会。就像你给周沉机会一样。”
雀生转过头,看着晚岫。
“我什么时候给周沉机会了?”
“你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说你恨他。”晚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余雀生来说,这就是给机会。”
雀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太了解我了。”
“一百年了。”晚岫低下头,继续翻书,“不想了解都难。”
窗外的阳光透过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床上,落在摊开的图纸上,落在晚岫翻动的书页上。灰尘在光线里飘浮,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雀生闭上眼睛。
三天。三天后,周沉会给答复。如果他说愿意帮忙,她们就有了内应。如果他说不愿意——那她就自己再闯一次。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