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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糖炒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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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雀生在博物馆地下一层住了三天,哪儿都没去。
九尾给她们安排的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好。虽然在地下,但通风不错,空气里没有霉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两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枕头蓬松得像云朵——雀生第一次睡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差点没爬起来。
“山下的枕头都这么软吗?”她当时问晚岫,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晚岫靠在对面床上,手里捧着九尾给的一本古籍,头也没抬:“城里人的东西,都软。”
雀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软点好,软点舒服。她在旅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睡了快半个月,肩膀上的旧伤一直隐隐作痛,现在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但这三天她没怎么睡好。
不是床的问题,是脑子停不下来。简风檐在找她们,九尾说的。他需要九品妖的妖丹,晚岫是第五只。他不会善罢甘休。雀生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晚岫的妖力恢复得太慢了。九尾给的药丸帮她涨了百分之二,加上雀生之前用温养术帮她恢复的,现在勉强到了百分之十八。百分之十八的九品妖力,大概相当于一只四品妖的水平。自保勉强够,打架就别想了。
雀生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三次温养术抽走了她不少气血,脸色一直没好过来,嘴唇还是白的。小臂上的伤结了痂,但痒得很,她总忍不住去抓,被晚岫拍了好几次手。
“别抓。”晚岫第三次拍开她的手,语气淡淡的但很坚决,“会留疤。”
“已经很多疤了。”雀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痂,又摸了摸肩膀上那道旧疤,“不差这一个。”
晚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雀生不太敢细看的东西。
雀生把手缩回去,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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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九尾派人来叫她们上去喝茶。
来接她们的还是那个年轻男人——“陈列部,林”。雀生后来知道他叫林远,是九尾的徒弟,也是妖。一只六品的竹叶青蛇,化形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很轻。
“馆长今天心情不错。”林远一边带路一边说,“刚收到一批新茶,说是明前龙井,让你们尝尝。”
雀生对茶没什么研究。在山里她喝的都是师父煮的“养生茶”——苦得能把舌头麻掉的那种。九尾上次给她喝的茶也很苦,但她喝完了,因为人家请的,不喝完不礼貌。
晚岫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不少。百分之十八的妖力,虽然还不够,但至少不会走几步就喘了。她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雀生能看到她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因为有好茶喝。
九尾的书房在三楼,阳光最好的那间。下午的太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金色。九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地飘上来,带着一股清甜的豆香。
“坐。”九尾指了指沙发,“尝尝这个。今年的新茶,朋友从杭州带来的。”
雀生和晚岫在沙发上坐下来。九尾亲手给她们倒了两杯茶,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仪式。雀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甜,很淡,像山里的泉水,要仔细品才能尝出来。
“好喝吗?”九尾问。
“好喝。”雀生说。这次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喝。
晚岫也点了点头。她喝茶的样子比雀生斯文多了,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九尾看着晚岫,目光温和。“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晚岫放下茶杯,“多谢馆长收留。”
“不用谢。”九尾摆摆手,“我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太多事。帮得上的,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看向雀生。
“有件事要告诉你。简风檐的人在找你。昨天,有人在城中村打听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带着一只松鼠妖。”
雀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找到这里了吗?”
“还没有。但迟早会。”九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片区域不在简氏的势力范围内,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搜。但暗地里查,是迟早的事。”
雀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得换个地方?”
“不用。”九尾放下茶杯,“我这里,他们进不来。这座博物馆有三百年的历史,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简家的锁妖链管用。”
雀生看着九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不是盲目的自信,是活了上千年积累下来的底气。
“谢谢。”她说。
“不用谢。”九尾笑了笑,“不过我建议你,这几天别出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雀生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晚岫想吃糖炒栗子。
昨天晚岫说梦话,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栗子”。雀生当时没睡着,听得清清楚楚。晚岫的声音很轻,像小孩子撒娇,和她平时温温润润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雀生当时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晚岫在山下被抓之前,答应给她带糖炒栗子。两包。现在晚岫回来了,栗子没带回来,她自己还被抽走了百分之九十四的妖力。
雀生想给晚岫买栗子。
但她没有说。九尾说了,别出去。她不能为了栗子让晚岫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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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雀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栗蜷在她枕边,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吱了一声,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脸。
“没事。”雀生小声说,“睡吧。”
阿栗把尾巴盖在她手腕上,又睡了。
雀生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出去。九尾说了,简风檐的人在找你。你出去就是找死。另一个说:晚岫想吃栗子。她为你挡了那么多,你就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两个声音吵了很久。
最后,雀生坐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把短刀别在腰间,把几张符咒塞进口袋里。阿栗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吱了一声。
“我去买栗子。”雀生小声说,“你在这里陪着晚岫。别让她发现我出去了。”
阿栗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赞同。
“很快回来。”雀生摸了摸它的头,“乖。”
阿栗不情愿地缩回被子里,尾巴尖还在外面甩了两下,表示抗议。
雀生穿上鞋,打开门,闪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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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外面很安静。
晚上十一点,城南的老城区已经睡了。街道两旁是低矮的老房子,墙面斑驳,路灯昏暗。偶尔有一只猫从巷子里窜出来,看到雀生,又缩回去了。
雀生把帽子压低,沿着墙根走。她知道城中村有一家炒货店,晚上营业到很晚。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炒栗子的时候喜欢哼歌,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从博物馆到城中村,走路大概二十分钟。雀生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她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万一晚岫醒了发现她不在——
她不想让晚岫担心。
城中村的炒货店还亮着灯。雀生远远地看到那盏橘黄色的灯,松了一口气。她加快脚步,推开门,一股甜香的栗子味扑面而来。
“老板娘,来两包糖炒栗子。”
老板娘正在收拾摊位,看到她,笑了一下。“姑娘,这么晚了还吃栗子?”
“朋友想吃。”雀生掏钱。
老板娘接过钱,给她装了两包,纸袋子热乎乎的,烫手。雀生把栗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她走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背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轮廓——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得笔直。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雀生脚边。
雀生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别动。”那个声音说。
她认识这个声音。低沉的,冰冷的,像冬天的风穿过空房间。
简清商。
雀生没有听他的。她把短刀拔出来,刀尖对着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
简清商从阴影里走出来。路灯照亮了他的脸——冷峻的线条,薄唇抿成一条线。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的长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看起来不像猎妖师,像一个深夜下班的公司职员。但手腕上的锁链还在。黑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城中村的妖很多。”他说,“你救过的那只老鼠妖,嘴不严。”
雀生的手指攥紧了刀柄。老鼠妖。那只她救过的、伤好了之后一直住在鞋盒里的老鼠妖。它不会出卖她——它没有理由。但简清商有办法。猎妖师对付小妖的手段,她在废弃工厂区见过。
“你对它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冷下来。
“问了几个问题。”简清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伤它。”
雀生不信。但她没有追问——追问也没有用。她现在面对的是简清商,不是老鼠妖。
“你想怎样?”她把刀举高了一点,“抓我回去?还是杀我?”
简清商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苍白的嘴唇,下巴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痂,握着刀的手上缠着的绷带。
“余雀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像冬天的风穿过空房间,“离开滨海市。”
雀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凭什么?”
“凭你还活着。”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简氏大厦的事,小叔很生气。他已经在查你了。等他查到,你不会像现在这样站着跟我说话。”
雀生的心跳加速了一瞬。简风檐。黑猫说过,简风檐什么都杀。连人都杀。
但她没有退。
“我朋友在这里。”她说,“她在哪,我在哪。”
“那只狐妖?”
“她叫晚岫。”
简清商沉默了一瞬。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妖就是妖。”他说,“不管叫什么名字。”
雀生握紧刀柄。“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别的吗?”
简清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栗子上——纸袋子露出一个角,还冒着热气。
“你出来就为了买这个?”他问。
“关你什么事?”
简清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城中村不安全。”他说,“简氏的人在那边蹲点。你运气好,今晚遇到的是我。”
雀生听出了那句话的潜台词——遇到他,至少不会死。遇到别人就不一定了。
“那我谢谢你?”她的语气带着刺。
简清商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巷子的出口。
“走。”他说,“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
雀生没有动。她看着他让出来的那条路,又看着他冷冰冰的脸。
“你放我走?”她问,“你不抓我?”
“你身上没有妖气。”简清商说,“不杀人类是我的原则。但不代表下次我不会动手。再挡路,废了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威胁,是通知。
雀生把短刀收起来,抱着栗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简清商。”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
“你抓了晚岫,抽了她的妖力,把她关在那个玻璃罐子里。”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些事,我不会忘。”
简清商没有说话。
“但你不杀人类是你的原则。”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我记着了。”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简清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飞蛾在灯光里扑腾。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身上的栗子味太浓了,甜得发腻,和她这个人完全不搭。
一个浑身是伤、连站都快站不稳的乡下丫头,大半夜跑出来,就为了买两包糖炒栗子。
“蠢。”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进相反方向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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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生回到博物馆的时候,晚岫还睡着。
阿栗缩在晚岫枕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雀生,松了口气地吱了一声。
“嘘。”雀生把手指竖在嘴边,“别吵醒她。”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栗子放在桌上,然后脱了鞋,躺回床上。
怀里的栗子还暖着,隔着衣服,贴在胃的位置,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想起简清商站在巷子口的样子——冷冰冰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还有那句“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不是在帮她。他只是在执行自己的原则——不杀人类。他放她走,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不值得他动手。就像天台上那次,他发现她没有妖气,收了手。不是放她一马,是觉得没必要。
雀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简清商。”她在黑暗中小声说,“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下次再见面,我不会站着让你打。”
没有人回答她。
阿栗从晚岫枕边跳过来,钻进她被窝里,用尾巴缠住她的手腕。雀生摸了摸它的头,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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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雀生被栗子的香味馋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晚岫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纸袋子,正慢慢地吃一颗栗子。晨光从头顶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醒了?”晚岫看了她一眼,“栗子哪儿来的?”
雀生坐起来,揉揉眼睛。“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你睡着了之后。”
晚岫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捏着那颗栗子,没有剥开,就那么捏着。
“你出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雀生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
“就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遇到危险了吗?”
雀生犹豫了一下。她想起简清商站在巷子口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这算危险吗?也许算。但她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抓。
“没有。”她说。
晚岫看着她。那双狐狸眼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枚被磨光了的琥珀。雀生被看得有点心虚,移开了目光。
“真的没有。”她嘟囔了一声,“就是买了栗子,回来了。”
晚岫没有追问。她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开,递给雀生。“吃。”
雀生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的,粉的,糯的,和她在山里吃的不一样。山里的栗子是野生的,个小,味道淡。山下的栗子用糖炒过,甜得浓郁,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去了。
“好吃。”她说。
晚岫又剥了一颗,递给她。“多吃点。你瘦了。”
雀生接过栗子,看着晚岫。晚岫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剥栗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晚岫。”她说。
“嗯?”
“你也吃。”
晚岫笑了一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慢慢地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雀生问。
“甜。”晚岫说。
两个人坐在床上,分着吃完了那两包栗子。纸袋子空了,手指上沾满了糖渍,雀生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被晚岫拍了一下手。
“不干净。”
“没事。山里长大的,没那么讲究。”
晚岫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她嘴角翘着,没有真的生气。
雀生把纸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靠在床头,看着头顶那扇小窗户。
“晚岫。”
“嗯。”
“昨晚我遇到简清商了。”
晚岫剥栗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动手了?”
“没有。”雀生说,“他让我离开滨海市。说简风檐在查我,等查到就不会像他这么好说话了。”
晚岫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没错。”她说,“简风檐比简清商危险得多。”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雀生想了很久。
“不走。”她说,“你的伤还没好。我不能带着你到处跑。”
晚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而且。”雀生打断了她,“简清商今天放我走,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不杀人类。这是他的原则。”她顿了顿,“下次再见面,他不会手下留情。我知道。”
晚岫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栗子剥开,递给雀生。
雀生接过来,没有吃,就那么捏着。
“晚岫。”
“嗯。”
“你说他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晚岫靠在床头,看着头顶那扇小窗户。窗外的天空很蓝,有一片云慢慢地飘过去。
“不知道。”她说,“但他至少还有原则。在简风檐手下,有原则的人,不多。”
雀生把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甜的。但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简清商站在巷子口的样子,冷冰冰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他放她走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不够格让他动手。就像天台上那次,他发现她没有妖气,收了手。不是放她一马,是觉得没必要。
“下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再见面,我不会站着让你打。”
她把栗子咽下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继续温养术。”她说,“三天到了。”
晚岫看着她。“你不休息一天?”
“不休息。”雀生走到她面前,盘腿坐在床上,“晚岫的妖力重要。”
晚岫没有再说拒绝的话。她转过身,背对着雀生,闭上眼睛。
雀生把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上,深吸一口气,催动灵力。
这一次,她比上次多坚持了一刻钟。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透过晚岫的皮肤,渗进她的身体里,温养那颗暗淡的妖丹。她能感觉到妖丹在慢慢亮起来——很慢,像黎明前的天空,一丝一丝地泛白。
晚岫没有说话。她沉默地让雀生把最后五分钟用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雀生苍白的脸。
“明天开始,隔一天做一次。”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不然就停下来。”
雀生想反驳,但看到晚岫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山里,晚岫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温温润润的,但底下是铁。
“行。”雀生妥协了,“隔一天一次。”
晚岫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
雀生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山下的水没有山里的好喝,但也不差。
她把杯子放下,靠在床头,看着头顶那扇小窗户。
窗户外面的天空是蓝色的,很浅的蓝,像被水洗过的。有一片云飘过去,慢慢地,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天空里游泳的鱼。
“晚岫。”
“嗯。”
“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去吃糖炒栗子。去店里吃。现炒的,热乎乎的,老板娘还会哼歌。”
晚岫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妖力的光,是别的什么。
“好。”她说,“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去吃。”
雀生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扇小窗户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张床之间的空地上。
阿栗从被窝里钻出来,跳到桌上,发现栗子已经吃完了,委屈地吱了一声。
雀生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糖——她藏起来的,扔给阿栗。
阿栗接住糖,满意地缩回被窝里。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雀生闭上眼睛。
她想起简清商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
不是警告,是通知。下次再见面,他不会手下留情。
“那就下次再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我不会站着让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