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谋久安》南枝雨

4、宫宴暗流 转眼已

　　转眼已是深冬，年关将近，宫中按例设了小宴。

　　虽不比正旦大朝会隆重，却也该到场的宗室子弟、朝臣眷属，皆需入内赴宴。殷久安身为公主，纵然失势，也在传唤之列。

　　青禾一边为她整理略显素净的衣袍，一边忧心忡忡：“殿下，此番赴宴，怕是少不得有人冷言冷语，要不……咱们称病不去？”

　　殷久安端坐镜前，指尖轻轻拂过衣料，神色平静：“不去，便是落人口实，说我失母失势，便连规矩都不守了。去了，不过听几句闲话，伤不了筋骨。”

　　她年纪虽小，看得却极通透。
　　深宫之中，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越是示弱，越会被人踩在脚下。与其躲在长信宫任人编排，不如大大方方出现，守着本分，藏着锋芒，反倒让人抓不到错处。

　　“备车吧。”她淡淡开口。

　　青禾只得应声下去。

　　抵达宴殿时，殿内已是人声鼎沸，酒香与熏香交织。宗室皇子公主们聚在一处说笑，朝臣家眷彼此寒暄，一派热闹祥和。

　　可殷久安一踏入，殿内声音明显轻了几分。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形形色色，毫不掩饰。
　　罪臣之女、失宠公主、母妃新丧……这一重重心事，足够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殷久安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寻了一处偏僻角落静静落座，既不主动与人攀谈，也不露出半分局促。

　　她姿态端正，神色沉静，明明身处最不起眼的位置，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不多时，两道身影走近。

　　晏时佑与晏饮霜一同过来，对着她微微颔首。
　　周遭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层意味——镇国将军府的一双儿女，竟主动亲近这位失势公主。

　　“公主。”晏时佑低声道，“家父吩咐，今日宴上，若有不便，尽管示意臣。”

　　晏饮霜也压低声音：“有人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帮你挡回去。”

　　殷久安微微点头，语气清淡却有礼：“多谢二位。”

　　她并未与二人过多亲近，只保持着恰当分寸。
　　她心里清楚，如今的她，只会给晏家招来非议，太过亲近，反而害了他们。

　　几人刚说了两句，不远处便传来一道娇柔却带着锋芒的声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信宫的那位。”

　　说话的是丽贵妃身边的一位表亲之女，姓周，一向仗着丽贵妃的势，在宫中横行惯了。她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殷久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母妃新丧，不在宫中守孝，反倒出来赴宴吃酒，公主倒是心大。”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人人都等着看殷久安如何应对。

　　换做寻常宗室少女，此刻要么羞恼落泪，要么气急反驳，落得个失礼的名声。

　　可殷久安只是抬眸，神色平静，语气不急不缓：“宫中设宴，乃陛下旨意。我奉旨前来，是守规矩；若抗旨不来，才是对君上不敬。周姑娘此言，是觉得陛下不该设宴，还是觉得我不该奉旨？”

　　一句话，轻飘飘便将一顶大帽子扣了回去。

　　守孝与奉旨本就不冲突，她既占了孝道，又占了礼法，几句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周姑娘脸色一僵，一时竟接不上话。

　　晏饮霜当即冷笑一声：“有些人自己心思龌龊，便看谁都不顺眼。公主行事堂堂正正，用得着你置喙？”

　　晏时佑亦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护在殷久安身侧，淡淡看向周姑娘：“宫宴之上，喧哗失礼，怕是不妥。”

　　周家姑娘见晏家兄妹出面，心中又气又怕，只得狠狠一甩袖，恨恨离去。

　　一场风波，转瞬平息。

　　周遭看向殷久安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忌惮。
　　这位大公主，看着沉静寡言，竟如此口齿伶俐、思路清晰，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殷久安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微光。
　　她并非好勇斗狠，只是深宫生存，不先学会护着自己，迟早尸骨无存。

　　而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另一道小小的身影眼中。

　　殷君珩独自坐在一隅，面前摆放着点心，却一口未动。

　　他自始至终都在看着殷久安。

　　方才周姑娘挑衅时，他心中下意识一紧，甚至生出一丝想要上前的冲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位长姐，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她身上那股身处逆境却依旧挺直腰板的模样，让他莫名心生亲近。

　　直到殷久安几句话从容化解危机，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她这般厉害。
　　不吵不闹，不怒不躁，只几句话便让对方哑口无言。

　　殷君珩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一丝敬佩越发清晰。
　　他也想变得这般强大，这般从容，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缩在角落。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上前。
　　他知道母妃厌恶殷久安，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贸然靠近，只会给她添麻烦，也给自己惹来责骂。

　　他只能继续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

　　宴至中途，帝王偶一抬眼，目光扫过殷久安，停留不过一瞬，便淡淡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帝王凉薄，本就如此。

　　殷久安心中毫无波澜，依旧端坐如常，不多看，不多言，不多动，守着最完美的分寸。

　　晏时佑看在眼中，心中越发赞叹。
　　此等心境、此等才智、此等定力，绝非寻常闺阁少女可比。苏家满门忠烈，终究是留下了一个不俗的后人。

　　宴散之后，夜色已深。

　　晏时佑与晏饮霜一路送殷久安至宫门口。

　　“今日多谢。”殷久安真心道谢。

　　“分内之事。”晏时佑沉声道，“公主日后在宫中，凡事多加小心。丽贵妃一系，怕是不会轻易作罢。”

　　晏饮霜也皱眉：“那个周家姑娘明显是故意找茬，背后说不定有人指使。”

　　殷久安微微颔首：“我明白。”

　　她岂会不明白。
　　周姑娘不过是个棋子，真正想盯着她、拿捏她的，是丽贵妃，是那些忌惮苏家残余、忌惮晏家亲近她的人。

　　深宫之路，步步杀机。

　　她望着沉沉夜色，眼底一片沉静。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安稳，只守着本分远远不够。
　　她必须更强，更聪慧，更懂得藏锋，更懂得借势。

　　“你们也早些回府吧。”她轻声道。

　　晏家兄妹应声离去。

　　殷久安登上车驾，缓缓驶向偏僻冷清的长信宫。

　　宫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今日宫宴只是开始。
　　往后，类似的试探、刁难、算计，只会越来越多。

　　而她，别无退路，只能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