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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下试剑 进入腊月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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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之后,雪下得越发频繁。
长信宫门前不知何人栽了几株腊梅,在接连几场大雪之后,竟迎着寒风悄然绽放。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香气清冽淡雅,为这冷清的宫殿,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殷久安依旧每日读书习字,只是不再局限于案前。
晏饮霜来得越发勤快,几乎把长信宫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家。她受不了殷久安整日闷在屋里,便天天拖着她到殿外的梅树下活动,一来二去,竟真的开始教她练剑。
这日雪后初晴,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金斑。
晏饮霜从身后取出一把轻巧的木剑,递到殷久安面前。
“总坐着不动,身子都要僵了。我教你几招基础剑法,不求你上阵杀敌,至少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能自己护住自己。”
殷久安看着那把木剑,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木剑不重,握在手里却格外踏实。
母亲要她强大,晏家愿护她周全,可她心里清楚,最可靠的,始终是自己。
只有自己真的有本事,才能不被人随意拿捏,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
晏饮霜眼睛一亮,立刻站到她身侧,开始一招一式地教她。
“手腕要稳,肩膀放松,脚步扎稳……对,就是这样,劈剑的时候要干脆,不要拖泥带水……”
她教得认真,殷久安学得更认真。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发力点,她都牢牢记住,一遍遍重复练习。
她悟性极高,观察力又强,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经有模有样,身形稳、剑势准,连晏饮霜都连连惊叹。
“殷久安,你也太聪明了,我学的时候可笨了。”
殷久安微微浅笑,并不多言。
她本就心思缜密,过目成诵,学什么都比旁人快上几分。从前为了避祸刻意藏拙,如今不再收敛,才智自然显露。
不远处,晏时佑负手而立,静静看着。
他越看越是心惊。
这位大公主看似温和沉静,实则定力、悟性、记忆力皆属上佳,假以时日,绝非深宫所能困得住。
“公主重心可再压低一些,”晏时佑适时开口,“步法更稳,遇袭时便不易受制。”
殷久安依言调整,果然身形更稳,剑势更顺。
阳光正好,梅香淡淡。
少女挥剑的身影在梅树下起落,衣袂翻飞,眉眼坚定。一旁有人耐心教导,有人温和守护,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青禾站在殿门口看着,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
而在不远处的假山石后,殷君珩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今日是特意过来的。
这些日子,他总是下意识地往长信宫的方向走,远远地看一眼,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他没有恶意,也不想打扰,只是单纯地羡慕殿内那一份温暖,贪恋那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光亮。
他躲在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先落在晏饮霜身上。
她正笑着纠正殷久安的姿势,眉眼飞扬,比枝头的梅花还要耀眼。
殷君珩的心里,轻轻泛起一丝涩意。
他也想走到她面前,想像殷久安一样,被她耐心对待,被她真心护着。可他不敢,他只能躲在暗处,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贼,偷偷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又慢慢移到殷久安身上。
这位长姐,他从前并不熟悉。只知道她是失宠的公主,是罪臣之女,在宫里同样举步维艰。可如今看来,她远比他想象中要坚韧、要聪慧。
她明明处境艰难,却从不低头,从不抱怨,安安静静地读书,认认真真地练剑,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丽贵妃常常在他面前提起殷久安,语气里满是忌惮与不屑,说她是个隐患,说她碍眼。
可殷君珩并不觉得她讨厌。
相反,看着殷久安一点点变得沉稳、变得挺拔,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丝佩服。
同样是在深宫夹缝里求生,她能挺直腰板,凭才智立身,他却只能缩在阴影里。
他看着梅树下的三人,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看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看着那一派和睦温暖的景象,心里没有阴暗的算计,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羡慕。
他轻轻攥了攥手,袖中空空如也。
他没有可以护身的短剑,没有可以分享的点心,也没有可以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他只能继续躲在这里,做一个无人在意的旁观者。
“你学得真快!”晏饮霜收了招式,一脸赞叹,“开春我带你去马场,我教你骑马,出宫去看街景!”
殷久安微微喘气,额角沾了一层薄汗,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好。”
晏时佑走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公主擦擦汗,风大,仔细着凉。练剑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以公主才智,循序渐进,必有所成。”
殷久安接过锦帕,轻声道谢。
她心里清楚,晏家为了护着她,已经承担了不小的风险。帝王本就忌惮将军府兵权,如今将军府又与她这个罪臣之女走得近,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不必为我冒太多风险。”她认真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说的什么话。”晏饮霜立刻不乐意了,“我们说过要护着你,就一定会护着你。你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落在殷久安耳中,格外沉重。
假山后的殷君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殷久安被人真心以待,心里那一点少年人的暖意与羡慕,渐渐沉淀下来。
他依旧是孤单的,依旧是不起眼的。
但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要变强。
不是为了母妃口中的太子之位,只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为了不再躲在暗处看人脸色。
他慢慢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脚步依旧轻缓,身影依旧孤单。
只是此刻的殷君珩,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少年人的柔软与善意,尚未被深宫的阴冷彻底吞噬。
梅香依旧,阳光温暖。
殷久安握着木剑,站在梅树下,望着远方高耸的宫墙。
她知道,眼前这份平静与温暖,是偷来的,是短暂的。
丽贵妃的忌惮,帝王的冷漠,后宫的明枪暗箭,朝堂的波谲云诡,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长信宫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她不再害怕。
有晏家的守护,有自己的才智为刃,她终能一步步变强,长出坚硬的铠甲。
终有一日,她要走出这深宫,要撑起苏家仅剩的荣光,要让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风拂过梅枝,落英簌簌。
长信宫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殷久安的才智,正在悄然展露。
殷君珩的心绪,正在暗处生长。
一段纠缠一生的爱恨权谋,在梅香风雪里,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