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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边问计   年关一 ...

  •   年关一过,便是初春。

      长信宫门前的腊梅渐渐落尽,枝头冒出点点新芽,冰雪消融,风里多了几分暖意。

      殷久安的日子依旧平静,读书、习字、练剑,日复一日,丝毫不乱。
      晏饮霜依旧时常过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陪她练剑,偶尔也说些宫外与朝中见闻。

      晏时佑来得少,却每一次都极为稳妥,送来的衣物、炭火、药材皆是实用之物,从不张扬,既解了长信宫的窘迫,又不引人注意。

      这一日,晏饮霜来时,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

      “殷久安,我爹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压低声音,“近日朝中有人旧事重提,说苏家旧案疑点颇多,隐隐有翻案之意,但也有另一拨人,想彻底把苏家钉在耻辱柱上,以绝后患。”

      殷久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晏饮霜点头,“我爹说,苏家当年一案,本就牵扯甚广,并非只是通敌那么简单。如今有人想动,有人想保,局势乱得很。你在宫中,务必更加谨慎,不可被卷入风口浪尖。”

      殷久安垂眸,指尖轻轻敲击书页,脑中飞速思索。

      舅舅苏鄞行忠勇无双,苏家满门忠烈,绝无可能通敌。当年一案,分明是有人构陷,借帝王猜忌之心,一举拔除苏家这颗眼中钉。

      如今时隔一年,忽然又被提起,背后必然牵扯着朝堂势力博弈。

      有人想翻案,或许是心有不甘,或许是想借苏家之事打击对手;
      有人想压下,自然是当年构陷之人,怕真相败露,引火烧身。

      而她,作为苏家仅剩的血脉,无论哪一方获胜,她都极易成为棋子,甚至牺牲品。

      “我知道了。”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替我多谢晏将军提醒。”

      “我爹还说,”晏饮霜犹豫了一下,“若你有什么想做的、想知道的,只要不违背律法,不引火烧身,晏家可以帮你。”

      殷久安心中微暖。

      晏家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重情义。
      当年救命之恩,他们记到如今,不惜在这般敏感时刻,依旧对她伸出援手。

      “我并无他求。”她轻轻开口,“只求安稳度日,静待时机。”

      她很清楚,此刻的她,无权无势,无人无兵,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取灭亡。
      最好的应对,便是不动如山,静观其变,一边积蓄力量,一边看清各方势力。

      才智,不是用来冲动行事,而是用来审时度势。

      晏饮霜见她如此沉稳,也放下心来:“你明白就好。反正有我和我哥在,没人能轻易动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晏饮霜便告辞离去。

      殷久安独自走到宫门前的梅树下,望着枝头新芽,陷入沉思。

      她并非真的只想安稳度日。
      母亲的死,苏家的冤屈,舅舅的尸骨未寒,这一笔笔账,她都记在心里。
      只是她懂得隐忍,懂得等待,懂得在力量不足时,绝不暴露锋芒。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殷久安回身,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神色局促,手足无措。

      是殷君珩。

      他不知何时来了长信宫,站在那里许久,像是想上前,又不敢。

      殷久安微微挑眉,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自宫宴之后,她便察觉到,这位二弟时常在长信宫附近徘徊。
      他没有恶意,没有算计,眼神干净,带着几分孤单与羡慕,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小兽。

      殷君珩被她看得越发局促,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长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殷久安淡淡应了一声:“二弟怎么来了?”

      “我……我随便走走。”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听闻长姐这里梅花开得好,便过来看看。”

      谎言说得笨拙,一眼便能看穿。

      殷久安并未拆穿,只是侧身让开一步:“想看便看吧。”

      殷君珩小心翼翼走近,目光落在落尽花瓣的梅枝上,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她。

      他想了想,小声道:“前日宫宴……长姐很厉害。”

      殷久安淡淡看他:“不过是守规矩罢了。”

      “不是的。”殷君珩抬头,眼神认真,“周姑娘故意为难,长姐几句话就让她无话可说……我做不到。”

      他在宫中,向来只会忍,只会躲,从来不敢与人争辩,更不敢正面应对刁难。

      殷久安看着他眼中的羡慕与自卑,心中微动。
      这位二弟,生母是势焰滔天的丽贵妃,日子却过得这般孤单怯懦,想来在母妃身边,也并未得到多少温情。

      同是深宫孤儿,境遇虽天差地别,心境却有几分相似。

      “没什么做不到的。”她语气平静,“少说话,多观察;不惹事,不怕事;说话前三思,行事留余地,久而久之,便没人能轻易为难你。”

      这是她在深宫安身立命的心得,随口便说了出来。

      殷君珩眼睛一亮,认认真真记在心里,像得到了什么珍宝。

      “我记住了。”他用力点头。

      他望着殷久安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勇气。
      他也想变得像她一样,沉稳、聪慧、不卑不亢。

      “长姐……”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母妃……有时候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知道丽贵妃时常在背后诋毁殷久安,心中愧疚,却又无力阻止。

      殷久安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
      这孩子,倒是比他生母通透善良。

      “我明白。”她轻声道,“宫中是非,我不放在心上。”

      殷君珩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干净柔和,不带半分阴暗,是属于少年人本该有的暖意。

      两人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

      一个站在梅树下,沉静如水;一个立在一旁,拘谨却安心。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长信宫冷清的空气里,竟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殷君珩待了片刻,怕逗留太久引来闲话,便轻声告辞:“长姐,我先回去了,日后……我再来看你。”

      “嗯。”殷久安点头。

      殷君珩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

      殷久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叹。

      深宫之中,权力最能扭曲人心。
      此刻这般柔软单纯的少年,不知日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枝头新芽。

      苏家旧案再起波澜,朝堂暗流涌动,丽贵妃虎视眈眈,前路依旧凶险。

      但她不再焦躁。

      才智为眼,隐忍为甲,晏家为援,时光为刃。
      她有的是耐心,等一个拨云见日的时机。

      梅枝轻晃,新芽初绽。
      长信宫的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而属于殷久安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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