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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信初雪   永安二 ...

  •   永安二十七年,冬。

      一场大雪落下来,整座紫禁城都裹上了一层素白。长信宫地处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至,一场冬雪过后,更显得冷清孤寂。

      殷久安搬来这里,已有两月。

      没有母妃庇护,没有母家依仗,她这个公主过得连寻常宫娥都不如。份例被克扣,炭火不足,衣物单薄,每日送来的饭菜也常常是冷的。可她从未抱怨过半句,也从未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临帖读书。

      案上笔墨纸砚都不算上乘,墨锭干裂,纸张粗糙,可她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端正有力。从楷书到行书,从圣贤书到兵法策论,她都一点点啃下来。母亲的话她记在心里——要强大,要自立,要走出这深宫牢笼。

      更难得的是,她读书从不死记。
      旁人背一篇策论要三五日,她过目便能成诵,还能随口拆解其中利弊得失,青禾每每听了,都只觉得自家公主才智过人,绝非池中之物。

      “殿下,天这么冷,您歇一会儿吧。”青禾端着一碗温水进来,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炭火快燃尽了,我再去添一些。”

      “不必。”殷久安头也不抬,笔尖落在纸上,落下一个端正的“安”字,“省着些用,免得又被管事的拿捏。”

      青禾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多说。

      长信宫的难处,她比谁都清楚。昔日淑妃在时,尚且无人敢欺,如今淑妃走了,苏家倒了,谁都敢上来踩一脚。若不是殿下性子沉稳,事事隐忍,又心智过人,她们在这宫里,怕是连一日都难挨。

      殷久安写完一张字,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户外的雪还在落,簌簌有声,落在枯枝上,落在宫墙上,落在无人经过的长巷里。她望着那一片白茫茫,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的梅。椒房殿原先种着几株腊梅,每到冬天便开得热热闹闹,香气袭人。

      只可惜,椒房殿的梅,她再也看不到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嗓音,打破了长信宫长久的寂静。

      “久安!你在不在里面!”

      声音爽朗利落,带着几分军中儿女的英气,全然没有宫里人的拘谨。

      殷久安眼底微动,站起身。

      门被一把推开,寒风卷着雪片涌了进来。一个穿着玄色骑射劲装的少女站在门口,头上未戴繁复的发饰,只简单束了一条发带,额角沾着细碎的雪花,眉眼明亮,笑容张扬,像一束突然照进暗室的光。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巧的短剑,剑穗是鲜艳的红色,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惹眼。

      来人正是镇国将军晏峥的小女儿,晏饮霜。

      “可算找到你了。”晏饮霜大步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这什么破地方,又冷又偏,宫里的人也太欺负人了吧!”

      殷久安看着她,心头微微一暖,面上却依旧清淡:“你怎么来了?这里偏僻,万一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晏饮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着的东西,递到她手里。

      “给你带的。刚出炉的烤红薯,还热着呢。”

      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到手心,烫得殷久安指尖微微一颤。

      长信宫里冷得像冰窖,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实实在在的暖意了。

      “我听说淑妃娘娘的事,也听说你搬到这里来了。”晏饮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开口,“我爹说了,苏家于我们晏家有大恩,苏鄞行大将军是他的生死兄弟,我们绝不能看着你受委屈。”

      苏鄞行。

      那是她从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舅舅。

      原来母亲当日说的话,不是安慰。晏家,真的念着苏家的恩情。

      殷久安握着烤红薯,心里五味杂陈。

      “多谢。”她轻声道。

      “谢什么,以后我常来看你。”晏饮霜笑得一脸灿烂,“宫里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们!我还可以教你骑马、射箭、耍剑,以后你自己有本事了,就谁都不怕了。”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少年走了进来,肩上落着薄雪,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气质与晏饮霜的张扬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稳与妥帖。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后先对着殷久安微微躬身。

      “臣晏时佑,见过公主。”

      他是晏饮霜的兄长,镇国将军府嫡长子。自幼饱读诗书,又随父亲在军营中耳濡目染,既有文人的雅致,也有武将的端正。

      “不必多礼。”殷久安道。

      晏时佑直起身,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精致温热的点心,还有一盅炖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殿内不少寒意。

      “长信宫份例不足,臣让厨房备了些吃食,公主将就用些。”他语气平和,目光扫过殿内简陋的陈设与微弱的炭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往后缺什么少什么,公主尽管让人传话到将军府,晏家必会尽力。”

      晏家的态度,真诚而坦荡。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基于当年恩情的一份担当。

      殷久安看着眼前这对兄妹,一个张扬明媚,一个温润沉稳,像两道光,硬生生照进了她灰暗孤寂的长信宫。自母亲走后,她第一次觉得,这深宫之中,并非只有冰冷与算计。

      “晏家……何必如此。”她轻声道,“苏家已是罪臣之家,你们这般亲近我,怕是会惹祸上身。”

      “恩义二字,岂是祸福能左右的?”晏时佑正色道,“当年若不是苏大将军舍命相救,家父早已埋骨沙场,晏家也不会有今日。公主是苏大将军的外甥女,便是我晏家要护着的人。”

      晏饮霜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就是!我爹说了,做人要讲义气,苏家对我们有恩,我们就得护着你一辈子!”

      殷久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一辈子。
      这三个字,在凉薄的皇宫里,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珍贵。

      殿内暖意渐生,笑语轻扬。

      没有人注意到,在长信宫外围覆着白雪的廊柱之后,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殷君珩缩在柱子后面,双手紧紧揣在袖子里,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他今年十岁,是丽贵妃所生的二皇子。

      丽贵妃一心谋求后位,眼里只有权势利益,对他这个儿子素来冷淡,从不关心他的冷暖,也从不顾及他的心思。宫里的人拜高踩低,见他不得母妃宠爱,也常常明里暗里欺辱他。他在这皇宫里,活得像个多余的人。

      今日他在宫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偏僻的长信宫附近,恰好撞见了晏饮霜与晏时佑进门。

      他认识他们。
      镇国将军府的一双儿女,是这宫里最耀眼、最不受规矩束缚的人。

      尤其是晏饮霜。

      前几日在御花园,他被几个年长的太监推搡在雪地里,欺负他没有母妃撑腰,是晏饮霜提着短剑冲过来,把那些太监骂得狗血淋头,还伸手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塞给他一块甜甜的糖。

      “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那时她笑得张扬,手心温暖,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自那以后,他便常常下意识地留意她的身影。

      此刻,他躲在暗处,看着殿内那一派温暖热闹的景象。
      殷久安坐在灯下,脸上不再是平日的冷淡,多了几分柔和。
      晏饮霜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容明亮耀眼。
      晏时佑安静地立在一旁,时不时添茶递点心,妥帖周到。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热闹,也是他从未得到过的真心。

      他心里有羡慕,有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局促。
      他不像宫里其他皇子那般骄纵跋扈,也不像旁人那般阴狠冷漠。幼时的孤寂与冷落,让他比同龄人更敏感,也更懂得藏起自己的心思。

      他看着晏饮霜对殷久安的好,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更多的,是一种“原来人可以被这样善待”的茫然。

      他也想被那样笑着对待。
      也想有人在他受欺负时站出来护着他。
      也想有一处地方,可以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看人脸色。

      雪落在他的发顶,冰凉刺骨。他站了许久,直到殿内的笑语渐渐淡下去,才轻轻挪动发麻的脚,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巷的阴影里。

      他没有恶意,也没有算计。
      此刻的殷君珩,还只是一个渴望温暖、却得不到温暖的孤单少年。

      长信宫内,暖意依旧。

      殷久安咬了一口烤红薯,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将连日来的寒冷与委屈,都熨帖得柔软了几分。
      晏饮霜见她神色稍缓,才轻声唤了句:
      “令安,往后有我在,没人能轻易欺辱你。”

      这一声,是亲近之人独有的温柔。

      前路依旧难行,深宫依旧凶险。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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