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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淑房冷雨 永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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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秋。
连日冷雨淅淅沥沥,浇得紫禁城琉璃瓦色沉如墨,椒房殿内更是药气氤氲,压得人呼吸都发滞。
殷久安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已近两个时辰。
裙摆浸了地上的潮气,寒意顺着衣料一寸寸往上爬,她却脊背挺直,纹丝不动,只轻轻握着母亲垂在床沿的手。那双手曾抚琴落墨、簪花理鬓,如今枯瘦蜡黄,连一丝温热都难以留住。
她今年十二,眉目清艳,气质却沉静得远胜同龄人。宫人私下都说,大公主聪慧早慧,心思剔透,只是素来藏锋,不轻易显露半分。
“令安……”
床榻上传来微弱气息,苏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软而轻。
殷久安俯身靠近,声音稳得几乎听不出颤抖:“娘,儿臣在。”
“莫哭。”苏婉轻轻喘了口气,“皇家儿女,眼泪换不来半分怜惜。”
殷久安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沉静。
她自幼便知自己身处危局。母亲是将门之女,性情高洁,不擅逢迎,早已失宠于帝王;母家苏家功高震主,本就是皇权眼中之钉。她从懂事起,便学着察言观色、藏拙守愚,在无人庇护的深宫里,凭自己的心智步步稳走。
只是倾覆来得太快,太狠。
一年前,北疆战事突起,苏家被构陷通敌,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舅舅苏鄞行,威震北疆的大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苏婉本就体弱,经此家破人亡的重击,一病不起。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名贵汤药流水般送入,最终只换回一句“油尽灯枯,无力回天”。到后来,连太医都不愿再踏足这椒房殿,只当这里是一座被皇宫遗忘的冷宫。
“娘,儿臣懂。”殷久安轻声道,“儿臣不会哭。”
苏婉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不舍与疼惜。
“你舅舅苏鄞行,与镇国将军晏峥,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晏峥深陷重围,几乎殒命沙场,是你舅舅冒死将他救回……苏家于晏家,有救命大恩。”
她每说一句,都要喘息片刻。
“日后你在宫中,遇事可多依仗晏家。晏峥重情重义,必不会负苏家旧恩。”
殷久安将这话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晏峥,晏家……她默默记下。
“娘不求你争权夺势,不求你复仇雪恨。”苏婉的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额发,气息越来越弱,“只愿我的令安,一生安稳……要读书明理,要心存风骨,要凭自己的才智立身,莫要任人摆布……”
话音渐轻,终至不闻。
那只一直被她握着的手,彻底垂落。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冷雨敲瓦,声声如泣。
殷久安依旧跪着,没有恸哭,没有失态,只是缓缓闭上眼。
十二岁这年,她失去了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总管太监尖细的声音刺破沉寂:
“陛下有旨——淑妃苏氏薨逝,着即入葬皇陵偏殿,礼仪从简。公主殷久安,移居长信宫,无诏不得擅出。”
宫里依例设了灵堂,白幔垂落,素灯高燃,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却全是做给外人看的空架子。没有妃嫔前来吊唁,没有宗室亲眷送行,连洒扫的宫人都垂着头,面无哀戚,不过是照着规矩应付差事。偌大的椒房殿灵堂,安静得可怕,连一声真心的呜咽都听不见。
帝王的凉薄,皇家的体面,在一场秋雨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殷久安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替母亲理好衣袖,抚平衣角褶皱。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将那一点残存的温度,深深藏进心底。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被母亲护在羽翼下的小公主。
她是罪臣之女,是失宠公主,是苏家仅剩的血脉。
她是殷久安,小字令安。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通往长信宫的路漫长而冷清,宫墙高耸,遮住了大半天空。殷久安一步一步往前走,裙摆扫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留恋。
椒房殿的温暖与绝望,都留在了身后。
长信宫的风雪与算计,正在前方等她。
这深宫的爱恨、权谋、厮杀,从她母亲闭上眼的那一刻,便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