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海》萨摩野

9、第 9 章 请给我三个

　　听到哈里森的问话，他想都没想，抬起下巴，朝着纪桢的方向轻轻一点，语气平淡：“喏，他拿来的。”
　　纪桢：“……”
　　吸气又呼气，心里和脸上同步翻出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人……果然是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两面三刀！毫无立场！就这么轻而易举、毫不掩饰地把他给“卖”了？
　　说好的官场深沉、话留三分呢？这是生怕哈里森的怒火烧得不够旺，直接祸水东引给他纪桢再浇上一桶热油？
　　哈里森“嚯”地转向纪桢，手指几乎要戳到纪桢的鼻尖，又猛地转向脸色已经发白的古文胜和眼神闪烁的胡主管，“你们！你们竟敢！在我的办公室里偷东西！窃取技术资料！卑鄙！无耻！太可恶了！”
　　他挥舞着手臂，似受了天大的冤屈，八字胡一翘一翘，粗花呢西装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要向领事馆抗议！向你们的上峰控告！这简直就是盗窃！”
　　“是对大英帝国工程师尊严的践踏！”
　　办公室里被他这通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发颤，古文胜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胡主管低着头，将手背到了身后。
　　唯有陆骁棠，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等哈里森发泄完一轮，喘着粗气瞪向自己时，才慢悠悠地开口：“Harrison先生，稍安勿躁。”
　　“相对于‘偷’一份原厂图纸……‘篡改’核心数据，造成重大工程事故，延误军务，浪费巨额军费的责任，恐怕要更大一些吧？你说呢？”
　　哈里森的咆哮声瞬间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迅速又被更强烈的恼怒盖过，“Bullshit！全部都是Bullshit！你胡说！”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篡改了数据？那份图纸就是原厂设计！是你们的人看不懂！执行不力！”
　　陆骁棠没有与他争辩证据的问题，因为纪桢拿出的那份图纸，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他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证据的事，我们稍后可以慢慢谈。”
　　他语气转淡，“现在的问题是，这八艘潜水炮舰，必须修好。我已经在司令部打了保票，会尽快拿出解决方案，并在约定日期前，完成修复，重新下水试航。”
　　他目光转向哈里森，“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由你负责，带领技术团队，在两个月内，将八艘炮舰修复至能够正常航行、转向、操炮的状态。”
　　“两个月？不可能！”哈里森立刻叫道，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损伤评估、零件定制、施工……这需要时间！专业的时间！”
　　“那么，第二，”陆骁棠也当作没听见他的反驳，继续平静地说，甚至礼貌地笑了一下，“就按我国一句老话——‘告老还乡’吧。”
　　“我会向贵国领事馆说明情况，鉴于Harrison先生‘身体不适’或‘另有高就’，无法继续胜任此间工作，请他们另派高明。”
　　“当然，之前的‘失误’造成的损失，看在两国友好的面子上，我们可以暂不追究。”
　　“你凭什么！”哈里森彻底被激怒了，脸红脖子粗，那点矜持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是你们司令部，低声下气求着我们领事馆，才把我请来的！”
　　“你们需要我的技术！我的经验！你们这些落后的工厂，离了我们，根本造不出能用的炮舰！你现在想让我‘还乡’？简直是笑话！”
　　“你说得对。”陆骁棠点了点头，居然赞同了他的话，这让哈里森和古文胜等人都愣了一下。
　　但紧接着，陆骁棠话锋一转，“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真正可靠、不会在关键数据上‘动手脚’的专家。”
　　“我也在德国学过军造，你这样的专家，那里多的是。至于凭什么……”
　　他指了指红木桌上并排摊开的两份图纸，身体向后靠去，“事情若真闹到领事馆，甚至见诸报端，传回伦敦的工程界……对阁下的 professional reputation，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你们英国人，不是最讲究这个么？”
　　“Reputation”一词，他特意用了标准的英伦腔，尾音微微上挑。
　　哈里森像被迎面挨了一拳，身体晃了晃，脸上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混合着心虚、惊慌和强撑的傲慢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份图纸，喉结滚动，胡子气得几乎要竖起来，却一时语塞。
　　陆骁棠的话，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在远东捞钱、摆架子是一回事，若真背上“篡改设计、造成重大事故”的名声传回国内，他的职业生涯就算不完蛋，也得大打折扣。
　　办公室里陷入了僵持，只有哈里森粗重的喘息声。
　　古文胜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如果哈里森撂挑子，再请英国工程师，费用和时间都是问题。但如果按陆骁棠说的追责，自己这个老板绝对脱不了干系。而修复船舰……他根本不敢想那巨大的工程量和未知的风险。
　　他突然眼眸一缩，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胡主管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陆骁棠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接话，目光转向古文胜和胡主管：“古老板，胡主管，你们二位怎么说？是支持Harrison先生尽快领衔修复，还是……”
　　古文胜被点名，猛地回过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这个这个……陆主任……兹事体大……还得从长计议……”
　　胡主管也含糊道：“技术上的事……我们也不甚精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推诿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了，“请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众人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纪桢。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大班台上的旧图纸后又缓缓抬起，迎上陆骁棠审视的目光。
　　“我需要，”纪桢重复了一遍，“如果厂里能提供必要的材料和人手，按照这份图纸进行修改和修复……”
　　“给我三个月，我能让这八艘浅水舰，恢复应有的性能。”
　　真是语惊四座。
　　古文胜和胡主管几乎同时剜向纪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疯了吗”的惊骇。
　　古文胜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纪桢！你个瓜娃子胡说八道什么！这、这岂是儿戏？！”
　　“人家哈里森先生，大英帝国来的专家都……都感到棘手！你一个打螺丝的，懂什么造船修船？！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胡主管也紧跟着，“纪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这种关乎厂子前途、关乎军务的大事，岂能信口开河？快给陆主任、给哈里森先生道歉！”
　　他们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一个低微的螺丝工，突然跳出来说要解决连英国专家都搞不定的烂摊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荒诞不经，甚至是自寻死路。
　　陆骁棠却没有立刻斥责或赞同，他静静地看着纪桢，是要穿透这副年轻却沉静的外表，看到他心底真正的打算。
　　呵，昨晚还听他唱大戏，说他“玩物丧志”来着。
　　今天，牛皮就支棱起来了，有点意思。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三个月？”
　　“是。”纪桢点头。
　　“两个月呢？”陆骁棠忽然问。
　　纪桢蹙眉，心中快速计算着什么，然后犹豫着摇头：“时间太紧，难以保证质量，尤其是传动部件的重新加工和校准。”
　　陆骁棠点了点头，忽然道：“如果，你能在两个月内完成，并且通过验收……”他的目光扫过古文胜和胡主管，“我个人掏腰包，奖励五百大洋。”
　　“另外，你叫来参与修复的工人，这三个月工钱翻倍。对吧，古老板？”
　　五百大洋！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四五块大洋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而工钱翻倍，更是足以让任何工人铆足力气。
　　古文胜和胡主管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骁棠的眼神像看一个疯狂的散财童子。
　　纪桢也明显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陆骁棠。
　　陆骁棠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戏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刚才对待哈里森时的锋利，只是一种纯粹的、等待答复的专注。
　　纪桢垂下眼帘，他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在计算风险与可能。
　　片刻后，他重新抬眸，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他应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两个月。我尽力。”
　　“砰！”一声巨响，是哈里森一掌拍在了茶几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彻底暴怒了，刚才那点心虚和权衡被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彻底点燃。
　　一个螺丝工，竟然当着他的面，接下了修复因他的设计所造成的烂摊子？
　　还得到了那个傲慢官员的金钱许诺？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将他多年经营的技术优越感踩在了脚底！
　　“你们中原人只配拧螺丝！”他气得口不择言，夹杂着英文咒骂，“You will fail! Loser！”
　　“你们只能配做牛马！”
　　“Dream on! Bullshit!!”
　　他的咆哮从办公室里传出，充满了殖民者固有的傲慢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