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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哈里森的愤 ...

  •   陆公馆,是位于新区租界僻静处的一栋西式小楼。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陆骁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正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着两幅画面。一幅是刑架上,青年的上身,鞭痕交错,皮开肉绽,汗水与血水混合着蜿蜒而下。那紧咬的牙关,压抑的闷哼,绷直到极致的背脊线条……
      另一幅是灯火通明的戏台上,水袖翩跹,眉目传情,眼波流转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从此不敢看观音”……那句词,让一股冲动的燥意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明已是四月底,夜里尚存春寒,他却觉得口干舌燥,连个长衫都穿不住,一把扯开领口,脱了直接扔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炮舰图纸,又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最终,他大步走向浴室,拧开了冷水龙头。
      冰凉的水柱激得他浑身一颤,皮肤瞬间泛起细小的疙瘩颗粒。
      他仰起头,任由冷水冲刷着脸庞,试图浇灭心底那团不该燃起的邪火。
      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流过紧实的胸膛、腹肌,带走表面的燥热,却带不走脑海里那些愈发清晰的影像。
      为爱发电在一顿矫揉燥做的手上伸缩功夫,发射清空完弹夹后躺在床上时,头发还有些湿。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石膏雕花,脑子里转着的,却全是那个“小骗子”。
      他是否真的和兰老板在耳鬓厮磨?
      怎么才能让他……到自己身边来?
      不是以嫌疑工人的身份,不是以需要审查的对象。而是……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羽毛枕里,鼻尖似乎又嗅到了戏院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脂粉与纪桢身上淡淡的药膏味。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黑暗中无声滋长。

      翌日一大早,永丰造船厂,古文胜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装潢得颇为“体面”:红木大班台,真皮七座沙发,墙上是“一帆风顺”的鎏金匾额,靠墙的木柜里陈列着几艘精致的舰船模型。
      古文胜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眼袋浮肿。胡主管垂手站在一旁,穿上了皱巴巴的西装,只是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精明笃定,多了几分揣测与不安。
      纪桢站在靠窗的位置,离他们稍远。
      他换回了那身洗旧的工装,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出一夜也未得安枕。
      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却化不开他身上的清冷与淡然。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陆骁棠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藏青色的薄呢中山装,剪裁极为合体,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头发自然分着,但已全然不见昨夜在戏院外的那一丝复杂失态,也不见凌晨在冷水下的烦躁不安。
      “陆主任!”古文胜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陆骁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在纪桢身上短暂停留片刻,随即自然地移开,直接走到了大班台主位坐下。
      “你们先到了?那就先开始吧。”
      说完直接拿起最上面的设计图副本,仔细翻阅。
      图纸是英文标注,线条工整,确实出自专业炮舰工程师之手。他的手指顺着传动系统的结构线划过,眉头渐渐蹙起。
      片刻后,陆骁棠抬起头,看向纪桢:“纪小工,你对这设计图有看法?”
      古文胜和胡主管也看向纪桢,眼神各异。
      纪桢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几步,他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了一个扁平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纸卷。
      他解开系着的细麻绳,将纸卷在大班台上空余处缓缓铺开。
      纸张是上好的绘图纸,比厂里用的要厚实洁白得多。上面的线条、标注、数据,全部是清晰工整的英文,但仔细看,图样布局、细节处理,与台上那份“原始设计图”,有着微妙的却至关重要的差异。
      尤其是传动齿轮组的部分,比例、啮合角度、联动杆设计……全然不同。
      这套设计明显更为精妙、合理,考虑到了浅水舰载重与航速的平衡,绝非是那份图纸上略显粗疏、甚至存在隐患的方案所能比拟的。
      “这……”古文胜也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变。
      陆骁棠俯身,看得极为仔细。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那些精细的线条,指尖能感受到墨迹沉淀的细微凹凸。
      他没有问这份图纸的来历,没有质疑其真伪,只是专注地,用一名工程师的眼光,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陆骁棠看了很久,久到古文胜额头开始冒汗,胡主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终于,他直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外套内袋,那里习惯性地放着烟盒。烟盒触手冰凉,他刚欲抽出,目光却无意间瞥见站在一旁的纪桢。
      纪桢正静静地看着他铺开的那份新图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
      但当陆骁棠摸向烟盒时,他的眉头还是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然后陆骁棠抽烟的动作,有些迟疑了。那支尚未取出的香烟,只在指尖停留了一瞬。接着,他装作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内袋,手又空空地拿了出来,自然垂下。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图纸上,声音平静无波:“所以这份图纸,才是真正的原厂设计图纸。齿轮比、传动结构,都更合理。”
      “按照这个设计,只要施工不出大错,炮舰绝不会出现转向失灵、烟囱冒黑烟的问题。”
      话音刚落,九点整,办公室的门准时被敲响。
      哈里森推门进来,这位船厂高薪聘请的英国工程师,四十多岁,红棕发稀疏,蓄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穿着熨烫平整的粗花呢西装,手里还拎着一只考究的牛皮公文包。
      他脸上带着英国人特有的那种矜持与隐约的优越感,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陆骁棠身上。
      “Good morning, Mr. Lu.早上好,又见面了各位!”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伦敦腔、语调略显别扭的中文,伸出手。
      陆骁棠与他握了握手,礼节周到,但却没什么热度:“Harrison先生,请坐,我们正在讨论炮舰设计图的问题。”
      哈里森在另一张沙发椅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目光扫过大班台上摊开的两份图纸,一份是厂里的副本,一份是纪桢拿出的原产图纸。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笃定的神情掩盖。
      “陆主任,古老板,”他清了清嗓子,中文说得且慢且吃力,“关于那几艘小炮舰,出现的问题,我感到非常遗憾。”
      “但是,我必须声明,我的设计,完全照搬了原厂提供的、最先进的设计图纸。”他指了指厂里那份副本,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动作略显夸张,“我以我的专业信誉保证,图纸本身,绝无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纪桢,还有纪桢面前那份图纸,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问题,一定是出在施工环节。材料是否达标?工人是否严格按照图纸操作?有没有偷工减料?”
      他摇了摇头,做出惋惜的样子,“我很理解,贵国工业基础薄弱,工人素质……也有些低下,出现一些低级失误,也是难免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言语间那股隐约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却如针刺,扎在在场每个国人的心里。
      古文胜脸色阵红阵白,胡主管垂下眼,看不清神色。
      陆骁棠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打着拍子。等哈里森说完,他才抬起眼,看向那份被哈里森指为“无误”的厂方图纸副本,又看向纪桢带来的,明显更为精良合理的原厂图纸。
      他没有立刻反驳哈里森,只是拿起两份图纸,朝着哈里森的方向示意。
      “Harrison先生,”他开口,“那么,请您解释一下,您所参照的‘原厂设计’,与这份同样是原厂流出、但细节截然不同的图纸之间,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足以导致舰船故障的差异?”
      他直接挑明,“是原厂提供了两份不同的设计?”
      “还是说……”他也不卖关子,直接挑明,“有人,篡改了真正的图纸?”
      哈里森的目光落在纪桢面前的那份图纸上,起初是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与隐约的不屑。
      然而,在仔细看清后,脸上的淡定迅速龟裂开来。八字胡须微微颤动,棕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汹涌的恼怒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半耷拉着的眼皮此刻瞪得溜圆,手指几乎要戳到图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尖锐,“This drawing! Where does this come from?!”
      他的英文因为激动而更加磕绊然后破音,随即又吼了遍中文,“这份图纸,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陆骁棠靠在沙发椅背上,姿态闲适,挖了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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