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海》萨摩野

10、第 10 章 狼心狗肺的

　　陆骁棠直接忽略了暴跳如雷的哈里森，目光转向目瞪口呆的古文胜和神色复杂的胡主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带着淡淡命令意味的腔调：“古老板，胡主管，事情就这么定了。”
　　“由纪小工牵头，全厂资源优先配合浅水舰的修复工程。至于Harrison先生，”他这才瞥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的英国工程师，“这几个月，你就先休假吧。白朗！”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白朗应声而入。
　　“送Harrison先生回去休息吧。”陆骁棠吩咐道，又补了一句，“顺便，把我的人都叫来。”
　　白朗上前，动作礼貌却不容抗拒地对哈里森做了个“请”的手势。哈里森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瞪了纪桢和陆骁棠一眼，又扫过那两份图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You will regret for this!”
　　然后，抓起自己的公文包，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跟着冲出去的还有纪桢，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做准备工作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古文胜和胡主管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骁棠目光这才慢悠悠地扫过这间装饰得颇为“用心”的办公室。
　　背后整面墙的木柜里，除了那些个舰船模型，居然还摆着几件真假难辨的珐琅彩瓷和一座鎏金西洋座钟。
　　最绝的是侧边还有两扇小门，一扇虚掩着，露出里头铺着瓷砖、装着镀金水龙头的洗浴间一角。另一扇则紧闭，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件真丝睡袍——不用说，里面应该是个卧室。
　　陆骁棠挑了挑眉，“古老板，您这儿……办公条件挺别致啊。洗浴卧室一应俱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把‘大世界’搬进厂里了。”
　　古文胜额头冒汗，讪笑着：“陆主任说笑了，这……这都是为了工作需要，有时候加班太晚……”
　　“理解。”陆骁棠点点头，打断他的解释，直接宣布，“从今天起，这间‘多功能豪华套间办公室’，为修复工作临时征用了。没意见吧？”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古文胜点头如捣蒜，“陆主任您尽管用！需要什么，我马上让人添置！”
　　“不必了。”陆骁棠挥手，踱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杂乱的厂区，“这层楼和厂区，我会派专人看守。”
　　“浅水舰修复工程期间，除了纪工和他指定的技术工人，其他闲杂人等，包括您二位，”他回头瞥了古文胜和胡主管一眼，“若有事找我，需提前通报。”
　　“是是是！”两人连声应道，如蒙大赦般踮着脚尖退了出去，还反手带上门。
　　陆骁棠站在窗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楼下。
　　只见纪桢那小子，刚才在办公室里还一副沉稳接重任的“青年才俊”模样，这会儿一出办公楼，就撒丫子一溜小跑，朝着工人宿舍区那两排破旧的砖瓦楼狂奔而去。
　　那速度，完全看不出背上还有伤。
　　陆骁棠看着那迅速变小的背影，眯了眯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狼心狗肺的小骗子。”
　　刚利用完他顶住哈里森的压力，拿到修复权，转头就跑得没影。真是连个眼神都没多给，一句“陆主任再见”都没有。
　　他冷哼一声，转身重重坐回真皮靠椅，手指摩梭着光滑的桌面，思绪却有些飘远。
　　两个月，五百大洋，工钱翻倍……这赌注，对那小骗子来说，吸引力够大吗？还是说，他急着跑回去，是跟那个唱戏的“兰老板”报喜去了？
　　想到这里，陆骁棠摩梭桌面的手指，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那边，纪桢一口气跑回宿舍门口，扶着门框才喘匀了气。前胸后背的伤口因剧烈跑动又开始刺痛，他皱了皱眉，一把推开门。
　　宿舍里原本或躺或坐、低声议论的工友们，瞬间炸开了锅。
　　“纪兄弟回来了！”大刘第一个蹦起来，他那身横肉随着动作颤了颤。
　　“怎么样怎么样？听说你跟那英国的红毛鬼子在办公室‘华山论剑’了？”懂些绘图的小刘又挤了过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破眼镜，镜腿还用麻绳绑着。
　　然后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眼睛都亮得跟夜里的狼似的。
　　纪桢被吵得脑仁疼，连连摆手：“各位大哥，静静！先静静！”
　　他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通铺最里面。
　　吴工依旧盘腿坐在他的铺位上，闭目养神，只是当纪桢走到面前时，他那双总是半阖着的、幽深如老井的眼睛才缓缓睁开。
　　“吴师父。”纪桢坐在大通铺上，与老人平视。
　　他的师父吴世槐，曾服役和修复过“平西”号，也是在远洋舰队团灭后流落到此，成为了一名修船工。在座的很多小工都是他手把手教的，虽然不苟言笑，但对晚辈也是颇为照顾，算是这里资历最老的核心人物。
　　“都谈妥了？”吴世槐的声音嘶哑而平静。
　　“都妥了。”纪桢点头，快速把办公室里的交锋、陆骁棠的条件和两个月的期限，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五百大洋！工钱翻倍！”大刘激动得一拳砸在旁边的通铺上，震得屋顶簌簌落灰，“干！必须干！老子就是累死在船坞里，这活也得接！”
　　“有了钱，我大刘就可以娶媳妇了各位！”
　　“对！噢！还能去百乐门销魂！”
　　“可两个月……时间够呛啊。”赵铆工摸着光头，职业病发作，“光是拆那传动舱就得小半个月……”
　　“你懂个屁！”大刘瞪他，“有钱能使磨推鬼！翻倍工钱啊老赵！你算算，三个月翻倍，顶平时干半年！你老婆的病，你娃的学费，不就都有着落了？”
　　赵铆工愣了愣，眼神也热切起来。
　　阿荣阿华两兄弟用广东话快速交流着，兴奋地直呼：“好吔！有钱稳！”。
　　纪桢等大家稍微平静些，他才转身，走到自己那位于通铺中段、铺着破草席的位置，弯腰，伸手探进草席底下，摸索了几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掏出了另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扁扁小包。
　　油布摊开，这次里面是几张……草纸。
　　不是正经的绘图纸，而是厂里厕所用的、粗糙发黄的草纸。但纸上，用铅笔和炭条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数字。
　　“这是……”众人不解。
　　“当时造那八艘浅水舰的时候，”纪桢小心翼翼地将草纸在通铺上铺开，“哈里森拿来的图纸有问题，咱们不是都看出来了么？传动齿轮比不对，连杆结构有误差。”
　　“可咱们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
　　他指着草纸上那些修改过的结构：“我和吴师父，还有阿荣哥，”他看向广东兄弟中的哥哥，“当时趁着半夜巡夜，偷偷量过实船尺寸，估摸着画了这些。”
　　“想着万一……万一下水真出了问题，至少咱们心里知道毛病在哪儿，该怎么改。”
　　众人屏息看着这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草纸上面，竟然藏着能让八艘潜水炮舰起死回生的秘密？
　　“好小子！”大刘重重拍了下纪桢的肩膀，拍得他伤口一疼，龇牙咧嘴，“有你的！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技术备份’！给咱开了后门！”
　　小刘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看那些潦草却精准的标注，喃喃道：“齿轮比修正了，连杆角度也调整了……”
　　“妙啊！这么一改，传动效率起码能提两成，也不会卡死了！”
　　吴工枯瘦的手指轻抚过一张草纸的边缘，那里用炭笔画了个简易的蒸汽阀改造图。
　　“还是时间问题……”他抬起眼，看向纪桢，“只有两个月，太紧了。”
　　“当时造这八艘，百十来号人用了三年多。现在修，就算知道毛病在哪儿，拆装、加工新零件、调试……人手、工具、材料，都是问题。”
　　“吴师父，您说的对。”纪桢点头，眼神却灼亮，“可当时造，是照着有问题的图纸造，大部分功夫都花在拧那些注定要出问题的螺丝上了。”
　　“现在修，咱们是照着对的法子修，直捣黄龙。而且……”
　　他环视一圈眼中燃起火的工友们：“咱们现在有奔头了。五百大洋的奖金，工钱翻倍。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让那些瞧不起咱们、觉得咱们只配‘打螺丝’的人看看，离了那些眼高于顶的洋专家，离了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管理层，咱们这些‘臭做工的’，能不能把船修好！”
　　“能不能让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舰船，实实在在地开起来！”
　　这番话，让整个宿舍寂静无声，但众人心跳加速。
　　“干他娘的！”还是大刘第一个吼出来。
　　“系啊，争番啖气！”阿荣用广东话喊道，弟弟阿华用力点头。
　　赵铆工搓着手：“我铆接的手艺，厂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传动舱的壳体，包在我身上！”
　　老黑吐掉草茎：“吊装、搬运的力气活，算我一个！”
　　连一向胆小的小刘都推了推眼镜，结巴着说：“我、我虽然力气小，但我看得懂图纸，能、能帮忙核算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