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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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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一幅被雨雾晕染开的水墨画里,忽然滴入了一点最清冽的彩墨。
从斜对面的巷口,缓缓走来一个少年。约莫也是十五六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挺拔如雨后新竹。
他穿着一件透着丝竹暗纹的象牙白色棉布长衫,外披一件墨色的立领披风,下摆随着步伐和温风细雨划出优美的弧度,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装书本的棕色牛皮箱,箱角已磨得光滑。
最惹眼的是他撑的那把伞,并非时兴的洋伞,而是一柄略显陈旧的油纸伞,伞面绘着疏淡的墨梅,枝干虬劲,几点红蕊在雨中仿佛真带着寒香。
伞沿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
一阵风吹过,卷着雨丝,也卷动了学堂墙内探出的几枝西府海棠。浅粉的花瓣被雨打湿,失了轻盈,旋转着飘落。有几片,恰恰落在了那柄油纸伞上,粘在墨梅枝头,像是画中生出了真花。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亦或是感觉到花瓣落伞的细微震动,伞沿略略抬高了些。
陆骁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息。
伞下露出一张脸,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象牙般的冷白皮,被周遭青灰色的雨雾衬着,自带微光。
眉眼是山水画里远山的黛色,疏淡而清晰,瞳仁极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时正沉静地望着前方,无悲无喜。
鼻梁挺直,唇色嫣红。额前那层层的刘海,被风微微吹动,轻拂在眉睫之上。
他就那样在漫天细雨的背景里,在飘零的海棠花瓣中,一步一步,走得是落地生花。油纸伞上积聚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周遭所有的汽车、号衣、喧嚣,仿佛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褪了色也静了音,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陆骁棠怔在原地,忘了动弹,忘了刚才的不情愿,甚至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飘落的海棠花瓣轻搔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然后轰的一声,燃起一团他从未体会过的、灼热而慌乱的野火。
他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惊鸿一瞥,什么叫一眼万年。
他只知道,这个撑着油纸伞、穿长衫、披着披风、从雨中独自走来的清俊少年,美得……让他心脏发紧,喉咙发干。像是闷热夏天里忽然灌下的一碗冰镇酸梅汤,又像寒冬腊月蓦然贴近的一盆炭火,冰火交织,措手不及。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需要绫罗绸缎,不需要前呼后拥,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出现,就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十六岁生命里所有混沌的被安排好的,还带着反叛怨气的阴霾。
“少爷?”白朗在旁边小声提醒,伞还举在他头顶。
陆骁棠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一把推开白朗举伞的手,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你先回去!告诉老头子,这学堂……我上定了!”
白朗愕然,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骁棠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灼亮得吓人的光芒慑住,嗫嚅着退开了。
陆骁棠再顾不上什么雨,转身就朝着那黑漆大门跑去,脚步急促,溅起更大的水花。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看着他收了伞,在门房处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提着皮箱,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后来他才知道,他叫许纪桢。是远洋舰队“征东”号许道远许管带独子,与他同班。
陆骁棠动用了所有少爷的“特权”,将自己的座位,安排在了许纪桢的斜后方,那是他能找到的最佳的角度。
从此,学堂里那些原本枯燥的经史、佶屈聱牙的洋文,还有那繁琐的算学,都因为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而变得可以忍受,甚至……隐隐有了期待。
他总是趁先生转身板书,或同学低头诵读时,偷偷地、贪婪地看。
看许纪桢专注听讲时微微侧首的弧度,阳光透过木楞格子窗,在他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看他提笔写字时,那截从袖口露出的、细瘦却有力的手腕;看他偶尔思考难题时,无意识地用笔端轻点下巴,那淡色的唇会微微抿紧。
他看得太过出神,有一次,许纪桢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来。
陆骁棠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心跳如擂鼓,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低头假装看书,手指却把书页捏得皱起。
许纪桢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情绪,随即又转了回去,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陆骁棠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他……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陆骁棠自幼被逼着学过西洋画,素描是基础。他有一支心爱的德制绘图铅笔,笔尖削得细细的。他会在无人注意时,在课本的空白处,在随手捡来的纸片上,用极轻极快的线条,勾勒前方那个身影。
他画他低头写字的颈项曲线,画他阳光下柔软的耳廓,画他被风吹起几缕的碎发,画他偶尔望向窗外时,那沉静的、仿佛盛着远山的眉眼。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每一笔,都是他不敢言说、也无从言说的心思。那些线条构成的侧影或轮廓,被他小心地夹在厚重的《海国图志》里。
他画了许多张,却从未想过要给他看。只是这样看着,画着,心里就被一种饱满的、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填满了。那时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间学堂,这个座位,和前方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
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只可惜这样的美好只维持了几日。
终场锣响,伶人们退到后台。掌声、喝彩声如雷动,久久不息。看客们沉浸在悲剧的余韵中,纷纷议论着今晚的“梁山伯”虽是新面孔,却唱做俱佳,与“祝英台”堪称珠联璧合。
陆骁棠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并无褶皱的长衫下摆,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带着点倦懒和疏离的神情。
“走吧。”他淡淡道,声音平稳无波。
白朗无声地跟上。
“玩物丧志。”他忽然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不知是在说谁,还是在说自己。
纪桢在兰亭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后院的厢房。
背上的伤口经过这一晚的站立和演唱,还有那细微的动作牵扯,又开始隐隐作痛,似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下攒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抬手随意抹去。
卸了妆的脸,在月色下透出失血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因着方才台上全情的投入,此刻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神采。
兰亭一边小心扶着他,一边低声念叨着赶紧回屋换药,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忧心。两人刚踏上厢房前的石阶,正要推开那雕花的木门——
“纪小工。”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短短三个字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还带着点夜露的凉意,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
两人身形俱是一顿。
纪桢忽而转过身,兰亭也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投向声音来处。
陆骁棠就站在庭院中央那棵桂花树的阴影里。他将披风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长衫的领口松开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指间还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
“陆主任。”纪桢开口,声音因唱了一晚戏而略显沙哑。
陆骁棠从阴影中踱步而出,那张俊美却带着倦意的脸上,似乎还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懊恼的神色,快的让人抓不住。
他走近几步,目光在纪桢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落在了兰亭身上,微微颔首:“兰老板,好嗓子,好身段。”
兰亭垂眸,客气而疏离地回礼:“陆主任过奖。”
陆骁棠的视线重新落回纪桢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样子,纪小工恢复得不错。”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还能登台唱《梁祝》,中气挺足。”
“这白天打螺丝,晚上唱花腔戏,夜里还少不了一番你侬我侬,耳鬓厮磨的。要说时间管理大师非纪小工莫属。”这话说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酸。
纪桢沉默,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骁棠吸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带着点倦懒的腔调:“明天记得来厂里。上午九点,古老板的办公室。那八艘浅水舰的解决方案,不能再拖了。”
他撅着嘴让人摸不准意思,“嗯,之前的事故,总得有个责任人和解决方案。明白吗?”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的反应,将手里的烟随手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兰亭蹙紧眉头,望着陆骁棠消失的方向,有些拿不准:“少爷,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总得有个责任人’,难道还是要……”
纪桢望着那空荡荡的月洞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这人反复无常。”他闭上眼,带着冷意,“怕是还要秋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