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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从此不敢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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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门叩响,白朗猫步儿闪身进来。
“少爷。”他低声道,目光扫过满桌的狼藉和陆骁棠疲倦的脸。
“说。”陆骁棠头也没抬。
“那纪桢还没回船厂宿舍,已经第四天了。”白朗走近几步,俯身在他耳边,小声汇报,“另外,查到些有意思的事。”
陆骁棠终于抬头,等着下文。
“其实那位‘兰老板’,兰亭,本名许兰亭,祖籍苏州的,其父原是许家,嗯就是十几年前因远洋水师贪腐案被抄家问罪的许道远许管带府上的管家。”
“许家败落后,因着他之前学戏的也算是有门营生,如今在‘明镜台’唱小生,还颇有些名气。而许纪桢……”他斟酌着应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家少爷不生气,“每月有大半时间会去‘明镜台’,然后……在那过夜。”
陆骁棠握着比例尺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深得不见底:“还在那过夜?”
“是。戏楼后院有单独厢房,那纪桢是常去的。嗯……两人同宿同出的。”白朗明显感受到了自家少爷的怒气,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可能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没别的意思……”
“还有,今晚‘明镜台’的戏码是黄梅调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票早已售罄。据戏班内线说,因另一唱角儿羽衣抱病,梁山伯一角临时换了人,具体是谁……尚未探明。”
陆骁棠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却半天没有聚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准备下,晚上……去‘明镜台’。”
“是。”白朗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少爷,那图纸的事……”
“图纸的事也要办,戏……”陆骁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也有点涩,“也要看。”
华灯初上,门口两盏新换的汽油灯雪亮,照着红底金字的戏单,墨迹淋漓写着“全本黄梅调《梁山伯与祝英台》”。
看客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长衫的、西装的、旗袍的、袄裙的,鱼贯而入。门口卖瓜子花生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得格外起劲,大堂内油彩、脂粉、茶水和各种吃食的混合,热腾腾,闹哄哄,是独属于戏园子的鲜活人气。
二楼正中的包厢里,陆骁棠换了一身中式的墨蓝色暗纹长衫,外罩玄色立领披风,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熬夜的倦色被刻意修饰过,只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掩不住。
他端坐在椅中,面前小几上摆着香茗和四色果点,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上温热的杯盏。
白朗垂手侍立在他身后,正探着头看着台下的热闹。
锣鼓一响,全场倏然安静。
丝弦起调,幽咽婉转,是黄梅戏特有的清新与顿挫,帷幕遂缓缓拉开。
兰亭饰演的祝英台先登场。
一身浅碧衣裙,鬓边簪花,水袖轻扬,莲步姗姗。光照下,他眉目如画,唇色点朱,明明是男子,扮上女妆却毫无违和,反添一段清雅风流。
开口便唱:“瞧那一座观音堂,金蝉脱壳换红装。” 嗓音清亮圆润,如珠落玉盘,却又含着角色应有的娇憨与淡淡的春愁。
台下立时一片低低的喝彩。
陆骁棠目光紧盯着台上,看着兰亭的一颦一笑,袖舞翩跹。这确实是个好角儿,身段、唱腔、做派,无一不精。难怪纪桢……
他喉头有些发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微凉。
接着纪桢扮演的梁山伯上场了。
依旧是书生打扮,青衫方巾,手持折扇。脸上敷了粉,勾勒了眉眼,减去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倔强,多了些文弱书卷气。
只是步履间,似乎比寻常书生更沉稳些。陆骁棠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他转身时肩背的动作有极细微的凝滞,那是伤痛未愈的痕迹。
但纪桢一开口,陆骁棠心头那点不是滋味就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
“英台说话太荒唐,观音本是女娘娘。” 嗓音不算特别高亢,却清朗干净,带着黄梅戏特有的缱绻辗转和真挚情感。
他唱山伯的憨厚、诚挚、对同窗“贤弟”的欣赏与爱护,眼神清澈,举止间自有读书人的端方与懵懂的情愫暗生。
台下观众渐渐入戏。
戏至“十八相送”,是全剧小高潮。台上,青山绿水为景,两人且行且唱。
祝英台借景抒情,几番暗示,“梁兄啊,你看那,堂前的一对石狮子,哪一个是雄?哪一个是雌?”
梁山伯憨直不解:“那雄狮威风抖,那雌狮在后头。公母分得清,哪有男儿还是红?”
“梁兄啊,你看这鸳鸯两两戏水中,好比你我兄弟情意浓。”
“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比得那俏鸳鸯?”
一来一往,一个机巧百出、芳心暗许,一个懵懂不解、木讷真诚。
台下的笑声、叹息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陆骁棠却渐渐坐直了身体,包厢里光线幽暗,无人看见他脸上神色变幻。
台上那两人眼波交汇,唱和默契,一个拂袖,一个转身,都似有无限情意流转其间,那是多年相伴才能有的熟稔与信任。
戏至“观音庙”一节。
祝英台为打消梁山伯疑虑,自陈:“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兰亭唱到这里,微微侧首,灯光照着他耳垂上一点莹光,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宝相庄严又妩媚动人的错觉。
梁山伯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而纪桢将那份震惊、恍然、随即涌上的巨大狂喜与紧接着的克制、惶恐、以及对“神明”的敬畏,演绎得层次分明。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唱腔里带着颤音:“既如此……贤弟,不,贤……愚兄从此,再也不敢看观音了。”
这句词,本是戏文里极妙的一笔。不敢看观音,是因心中有了凡俗情爱,亵渎了神明?
还是因那“观音”太过美好,不敢直视,怕乱了心神?
台下懂戏的已经大声叫好,掌声如潮。
而包厢里的陆骁棠,在听到那句“再也不敢看观音”时,脸上倏然一红。
随即,那红潮迅速褪去,转为一种近乎苍白的冷。
他盯着台上纪桢那双在油彩下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对“祝英台”流露出的那种纯粹而炽烈的情感,哪怕是演戏,看着他和兰亭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还再也不敢看观音?
原来,他的“相好的”,是这样的。是在台上与他眼波流转、唱尽风月的名角儿,是在台下为他细心疗伤、守望相助的旧仆兄弟。
而他陆骁棠,像个笑话。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精心打扮跑去干等他两小时,还加班加点几个通宵做出了补救草图,试图挽救永丰厂这次试航的失误、保住这帮船工的饭碗。
白朗在身后,看着自家少爷侧脸绷紧的线条和眼中翻腾的情绪,心中暗叹。他跟随陆骁棠多年,见过少爷玩世不恭,见过他杀伐决断,却极少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又强自压抑。
台上那两人唱得越是情真意切,台下少爷的心怕是越像在油锅里煎。
戏已近尾声,“楼台会”、“哭坟”、“化蝶”……悲声切切,哀婉缠绵。满场观众唏嘘不已,许多女客已掏出手帕拭泪。
陆骁棠却几乎没再看台上。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敲击声淹没在戏园的喧嚣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节奏乱了。
陆骁棠闭着眼,却不是休息。黑暗中,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画面,因着今夜台上那抹青衫的身影,如拉开了时间的闸,就着绵绵的雨汽和海棠的香气,就这么回到了眼前。
那年,他十六岁。
京师,春雨总是缠绵。细密的雨丝,不像南方那般倾盆,而是如牛毛,如花针,笼着青灰色的城墙、朱红的宫门、还有学堂门前那几棵海棠。
学堂门口的石板路上,停着好些锃亮的黑色小汽车,车旁站着穿号衣的车夫或梳着油头的跟班,那是标准的送各家少爷来入学的排场。
陆骁棠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紧绷着俊脸,嘴唇紧抿。他根本不想来这什么新式学堂,他想留在天津卫的武备学堂,哪怕从马弁做起。
父亲冷硬的声音还在耳边:“由不得你胡闹!上京师学堂才是正途,里头多少世家子弟、留洋归来的先生!”
“你给我老实待着,学点真东西,别整天想着舞刀弄枪,带兵打仗!”
车门被白朗拉开,那时的白朗也还是个半大少年,穿着簇新但显然不合身的号衣,动作小心翼翼地撑开一把巨大的黑布伞:“少爷,到了。”
陆骁棠不情愿地挪动身子,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他正要甩开白朗自己往里走,目光带着厌学少年特有的烦躁与挑剔,从学堂那扇敞开的漆黑大门到墙外巷子口。
然后,他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