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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等的是一个 ...

  •   许兰亭和纪桢同岁,墨色的长发随意地垂着,露出一段白玉似的颈子。眉眼是江南山水般的清俊,唇色天然带着一点嫣红,不点而朱。
      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却不是孱弱,而是常年敷粉登台养出的那种莹润。
      此刻,他薄唇紧抿,修长的眉毛微微蹙着,手上动作稳得像在给自己勾画脸谱。可棉团每擦过一处绽开的皮肉边缘,纪桢绷紧的背肌便是一颤,喉咙里压抑的抽气声便更深一分。
      “少爷,你再忍一忍。”兰亭开口,声音不似寻常男子粗粝,却也不是女子娇柔,而是一种清澈透亮、带着水磨腔韵味的独特音色,还微微发颤。
      “这‘虎骨酒’烈性,消毒最好,就是蜇人。”
      纪桢额头抵在枕上,汗水涔涔。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字:“只管弄……兰亭。”
      话虽硬气,但当酒精触到最深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时,他仍是浑身猛地一痉挛,肩胛骨高高耸起,发出一声短促如兽类般的闷嚎。
      “少爷!”兰亭的手依旧稳,那双常年执扇握剑、勾画眉眼的手,此刻没有半分抖动。只是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泛开薄红,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
      “何时……见过您受这等罪……”他声音里那点水磨腔的韵调更浓了,“若是老爷、夫人泉下有知……您此刻,本该凭您的才学心智,便是统领一舰、设计新船也当得……”
      “何至于……何至于在此地,与铁锈螺钉为伍,还要受这等冤枉气,吃这等皮肉苦!”
      他越说,语速越快,那清亮的音色里透出浓浓的痛惜。
      纪桢从剧痛中缓过一口气,侧过脸,看见兰亭眼中强忍的泪光,和那紧抿却仍不住轻颤的唇,勉强扯了扯嘴角:“还说这些做什么……”
      “兰亭,你如今在台上,是众人捧着的‘兰老板’,下了台,还得为我这落魄少爷操心。”
      “少爷!”兰亭猛地打断他,那双凤眼里水光潋滟,却带着执拗,“莫说这样的话。没有老爷当年的收留栽培,我爹早病死了,我也早不知流落到何处。”
      “许兰亭永远是许家的兰亭,是您的……亲人。”最后两字,他说得慎重。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继续手上动作,又换了一颗干净的棉团,蘸上气味清苦的药膏:“打螺丝也罢,唱戏也罢,都是糊口,都是路径。”
      “我只是……见不得他们这样糟践您。还有厂里的那些闲言碎语,听说今日午后,那新来的陆主任,都寻到宿舍去了?”
      纪桢眼神闪了闪:“嗯。反正我没在,听大刘他们学舌,排场不小,等了两小时的功夫。”
      兰亭涂抹药膏的动作一顿,他垂着眼睫,长长的阴影落在白皙的面颊上:“也不知道他找你做什么?老爷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难道还不放过嘛?”
      他抬起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眼神与他台上扮演的某些角色重叠起来,不再是温润的伶人,而像是警惕的探子,“我前阵子在‘大华饭店’唱堂会,隐约听几个北边来的客商提过,京师陆家有位嫡出的三公子,确实外放历练了。”
      “我跟他无冤无仇的,”纪桢声音低哑,“安心!看他昨日的做派,轻浮纨绔,应该也是什么都不懂的,不是冲我来的。”
      “那咱们还是谨慎点好,”兰亭将药膏仔细涂匀,又取过绷带,手法娴熟地开始包扎。他常年自个打理练功时落下的跌打损伤,对这些细致活儿极为在行。
      “老爷当年出征,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还背了锅,冠上‘通敌自肥’的罪名……所以少爷,您在那龙蛇混杂之地,务必是千万小心。”
      “这什么陆主任的,我会设法从旁打听。”
      “我知道。”纪桢闭上眼,疲惫与痛楚交织在眉宇间,“父亲的冤,水师的血,我心里是一刻都不敢忘,只是这时局变化的太快了。”
      “如今的蛰伏,也不是为了打一辈子螺丝。咱们就等,等一个机会能证明自己。”
      兰亭包扎完毕,又去拧了热毛巾,细细擦去纪桢脸上颈间的冷汗。
      “少爷……”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哽,“老爷夫人若看到您这样……”
      纪桢艰难地抬起手臂,轻轻覆在兰亭正在拧毛巾的手上。他的手粗糙、还带着新伤,但兰亭的手则纤细、柔软,却同样有力。
      “兰亭,”他哑声道,“路是我选的,再难也得走。父亲说过,许家男儿,脊梁骨是铁打的,宁可断了,不能弯了。”
      “现在内忧外患的,若有朝一日咱们的舰队能重振旗鼓,父亲母亲也能瞑目了。”
      兰亭用力反手握了一下纪桢的手,继而不住地点头,擦去眼角那点湿意,起身去倒水。
      “少爷,”他端着温水回来,声音已恢复平静,“今日婉鱼来过了,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只是,她看起来很不好……”兰亭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该不该提。
      “好。”纪桢专注想着事情似乎没听到他后面这句,只就着兰亭的手喝水,“这个愣头青陆什么野的,来的正是时候,说不定这是个机会。”
      纪桢侧卧在床,将养了两天,背上的伤已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动弹时仍扯着疼,但比前两日那火烧火燎的劲儿好了许多。
      他望着窗棂外渐沉的暮色,忽然问:“兰亭,这两日外头怎么这么静?往日这时候,该吊嗓子、响锣鼓了。”
      兰亭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用细笔蘸了朱砂,在一方素绢手帕上勾画一枝疏影横斜的梅花,这是他过几日要用的道具。
      闻言,笔尖一顿,那抹朱红在绢上洇开一小团。
      “是羽衣病了。”他放下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前几日唱《断桥》时还好好的,当天夜里回去就倒了嗓,今早起来,喉咙里跟塞了砂纸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郎中说,是燥热入了肺经,又兼劳累,得静养些时日。”羽衣是戏楼的当家花旦之一,专工青衣。
      “那可麻烦了,”纪桢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眉头蹙了一下,“眼下正是戏码轮换的时候,少了个角儿,你们撑场子的就那几个,福宝他们怕是要连轴转。”
      “可不是,而且我也想留下照顾你,”兰亭起身过来扶他,顺手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福宝今儿已经唱了两场,嗓子也有些劈了。”
      “阮老板正发愁呢,明晚的《梁祝》怕是……”
      “《梁祝》?”纪桢眼睛忽然亮了亮,那点因伤痛而黯淡的神色也跟着生动起来,“明晚唱的是这出?”
      “是,海报早贴出去了。”兰亭看他神色,心里隐隐猜到什么,“少爷,您该不会……”
      “我跟你唱。”纪桢语气轻松,对自己的伤毫不在意,“梁山伯,我来。反正躺着也是疼,不如去活动活动。”
      “这戏文我熟,身段也不复杂,大半时候站着唱便是,累不着。”
      “胡闹!”兰亭的声调难得拔高了些,那张清俊的脸上露出焦急,“您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能登台?万一扯着了,再裂开……”
      “不会,”纪桢摆摆手,打断他,眼里少了些老成露出点少年风华的意味,“我自己心里有数。再者说,我也好久没跟你同台了……”
      “还记得年少时,在大宅祠堂边的戏台上,你扮莺莺,我演张生,偷我爹的折扇当道具,被师父追着打。”
      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彼时许家还很兴旺,春日迟迟,海棠花开得泼辣,两个半大少年在无人看管的旧戏台上,咿咿呀呀学着才子佳人,不懂情爱,只觉的好玩。
      兰亭那时嗓音还未变,唱起来清亮如莺啼。
      许家老爷许道远总忧心说许兰亭看着带歪了宝贝儿子许纪桢,弄的他只爱唱戏都不爱去学堂了。
      兰亭望着纪桢眼中的真实,心软了。他知道,自家少爷这些年心里压着太多东西,难得有件能让他暂时忘却烦忧、眼里焕发出神采的事。
      他沉默片刻,终是拗不过,叹了口气:“那……只唱文场,武场和大幅身段一概免了。还有,若觉着半点不适,立刻停下。”
      “好,都听兰老板的。”纪桢笑了,苍白的脸上因这点笑意添了些生气。
      又过一日,水师司令部后勤处那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里。
      陆骁棠熬了几夜,眼底泛着青黑,下巴也冒出了一片胡茬。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棉质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桌上摊满了图纸:永丰厂提供的浅水炮舰的设计图、施工记录、还有他这几天重新测算绘制的改良草图。
      他用一把精巧的铜制比例尺在图纸上比划,眉头紧锁。白朗端来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彻底拆了重造是不可能的了,这拨下来工程款早已见底,船厂自己也亏空得厉害。唯一的出路,是在现有基础上修复、调整,把那些英国人“不小心”留下的设计缺陷尽可能弥补,让这几艘舰船至少能正常航行、转向,至于炮台转动不灵的问题……他盯着传动齿轮组那部分,若有所思。
      “也许可以加一组辅助连杆……”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图纸上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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