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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陆骁棠的沮 ...

  •   吴工走到桌边,看着那两盒几乎被吃空的精致点心,拿起一块印着芙蓉花纹的苏糕,端详片刻,又放下。
      “采芝斋,邵万生……都是好地方的东西。这位陆少爷,出手倒是大方,也……挺会做表面功夫。”
      他沉吟道,“他等了两小时,没等到人,是真失落。”
      大刘凑过来:“吴老,您说……他会不会是‘上边’派来查咱们的?”
      吴工摇头:“不像。若真是来查的,不会这么张扬,更不会亲自跑到这鬼地方来受这么久冷落。”
      “他更像是在……找人。”
      “找纪兄弟?”
      “或许吧,也不好说。”吴工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百乐门的夜晚,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萧条。
      晚上八点刚过,水晶吊灯折射出的万千星光已经开始在舞池里旋转。
      留声机里是时下当红歌星周以璇的甜歌,混着萨克斯风的醇厚,香水味、雪茄味、酒气,还有舞池里男男女女燥热的体温。
      陆骁棠窝在大厅最靠里的卡座,面前摆了三个空杯子了。两杯黑标威士忌,一杯法国香槟顷刻见底。
      他已脱了那身惹眼的丝绒猎装,只穿一件银灰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那缕额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指间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绺,要掉不掉。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钟头了。没叫相熟的舞女,也没搭理过来搭讪的陌生美人儿,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
      周遭的喧闹越是鼎沸,他越显得格格不入。
      白朗站在卡座阴影处,磕着瓜子,直到一个穿着笔挺军装、外罩卡其色大衣的男人穿过舞池边缘,径直朝这边走来。
      丁羡寅,江沪陆军参谋部新晋的少校,也是陆骁棠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上海滩为数不多知道他真实底细的人之一。
      他毫不客气地在陆骁棠对面坐下,把军帽随手搁在一边,露出剃得极短的青皮头和一张线条硬朗的脸。
      与陆骁棠那种带着洋派精致的俊美不同,丁羡寅的帅气是刀劈斧凿般的英气,是典型的军统气质。
      “怎么了子野,”丁羡寅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与舞厅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跑这儿喝闷酒?这可不像你陆三少的作风。”
      他抽了抽鼻子,眉头立刻皱起:“等等,你这身上是什么味儿?汗臭?机油?还有……嗯?廉价肥皂味儿?你掉码头工人窝里去了?”
      陆骁棠没理他,仰头又灌下半杯威士忌,喉结滚动,一口吞下。
      一旁的白朗忽然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又抓起果盘里的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丁少有所不知,咱们少爷今天‘微服私访’,去船厂工人宿舍‘体察民情’了。”
      丁羡寅挑眉:“哦?”
      白朗继续:“体察了两个钟头,可惜,想‘体察’的那位没见着。听说人家在外头有相好的了,指不定正躺在哪个温柔乡里养伤呢。”
      “小白!”陆骁棠终于出声,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眼神如刀般剐过去。
      白朗立刻闭嘴,但嘴里的瓜子还是不停地磕着,泄露了他看戏的心思。
      丁羡寅何等聪明,瞬间抓住了关键词:“想体察的那位?有相好地?还养伤?”
      他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陆羡棠,“子野,你这唱的是哪一出?我怎么听着……有情况啊?该不会是找着你那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白月光’了吧?”
      “莫不是人家压根不认识你,还有别的相好的?”
      白朗在后面继续磕着瓜子,点头如捣蒜。
      陆骁棠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迅速被恼怒掩盖。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白朗小腿上:“还不滚去办你的事!在这儿多什么嘴!”
      白朗从善如流地放下瓜子,微微躬身:“是,少爷。”转身消失在舞池边,走前还给了丁羡寅一个“您慢慢问”的眼神。
      卡座里只剩下寂静的两人,隔壁桌传来男女调笑的腻歪声,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些突兀。
      陆骁棠又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才闷闷道:“别听白朗瞎扯,正在烦工作上的事呢。”
      丁羡寅笑了,自己倒了杯酒,晃着杯子:“一个船务后勤的冷板凳,值得你这么较真?混个两三年,资历刷够,让你家老爷子活动活动,调回京师总部,不比在这江边吹西北风强?”
      陆骁棠没接话,只是望着舞池里旋转的裙摆,眼神有些空。半晌,才低声道:“阿寅,你是没亲眼看到。”
      “看到什么?”
      “咱们的水师。”陆骁棠转过头,眼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心的灼热,“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偷溜去天津卫看舰吗?‘征东’号、‘平西’号两舰刚归国,停在港口,铁甲如山,炮管如林。”
      “英国来的教官翘着大拇指说,这是亚洲最强。咱们趴在堤岸上,看得热血沸腾,说长大了也要上去,开舰,放炮,纵横四海。”
      说完他低头,声音更涩:“可现在呢?前几日我见的所谓新式浅水炮舰,设计图是英国人画的,施工的都是草台班子,参差不齐的乌合之众。”
      “而且,”他又灌了一口酒,“核心零件全赖进口。”
      “请来的英国工程师,图纸上动点手脚,传动比调错半个点,八艘浅水舰下了水就趴窝。司令部的老爷们只会骂娘,船厂的老板只想找替罪羊。”
      “那些真正懂船、爱船的老工匠,被压在底层,连个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丁羡寅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也默默喝着酒,没接话。
      陆骁棠往后一靠,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片海,怕是再也看不到自己的铁甲舰了。”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画面:在昏暗仓库里,那个年轻人被吊在刑架上,背脊血肉模糊,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还有今天在宿舍听到的,那些关于“相好”、“暗门子”的污言秽语,哪里像专业的造船工人。
      心里那团憋了一下午的闷火,又“噌”地冒起来,夹杂着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谢谢你来陪我,阿寅。”陆骁棠睁开眼,朝发小举了举杯,“真兄弟。”
      丁羡寅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害,还说这些。不过子野,有句话我得劝劝你。自打远洋水师团灭,咱们中原的水军……也就那样了。”
      “如今这世道,各路军阀盯着陆上那点地盘,谁真在乎海上?直接打开国门让列强进来就是。”
      “你我人微言轻,有些事,急不得,也……未必管得了。”
      “我知道。”陆骁棠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对了,阿寅,借我几个兵呗。”
      “兵?”
      “你手下不是刚拨了一支卫队?借我七八个,要身手好、嘴严的。”
      丁羡寅眯起眼:“做什么用?帮你‘体察民情’?还是……帮你‘看看’那位‘白月光’的相好是谁?”
      陆骁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正色道:“船厂那摊子浑水,我得摸清楚。有些事,不方便用司令部的人。”
      丁羡寅盯着他看了些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了然,也有几分纵容:“成。明天我让我的警卫连长带几个人去你那儿报到。不过子野,”他收起笑,语气认真了些,“玩归玩,闹归闹,分寸自己把握。这江沪官场的水比黄浦江还深。”
      “明白。”
      两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别的。一个亲兵过来找丁羡寅,说司令部有急事,就先走了。
      陆骁棠独自坐在卡座里,周遭的狂欢还在继续,他却觉得有些累。
      招来侍者结了账,起身往外走。经过舞池时,一个穿着猩红旗袍、身段妖娆的舞女想靠过来,被他抬手挡开。
      走出百乐门,夜风一吹,酒意上了头,有些晕,白朗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陆骁棠坐进车里,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不由得又想起了下午的事,他烦躁地扯了扯嘴角,无声地骂了句什么。
      与此同时,距离永丰船厂约莫三四里地,就到了老城区。
      一条繁华的巷子口,有一家名为“明镜台”的戏楼,白墙黑瓦,挂着几盏旧式的宫灯,在夜色里幽幽亮着。
      戏楼早已散场,前堂倒是寂静,后院却另有一番天地。
      一处僻静的厢房里,灯火通明。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雅致,一张老式雕花木床,挂着素色帐子。还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
      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素瓷花瓶,插着时令的杜鹃,幽幽吐香。
      纪桢侧趴在床上,上半身赤裸。
      背上那些交错纵横的鞭伤,经过一天,已经肿胀发紫,有些地方皮肉外翻,渗着黄水和血丝,伴随着呼吸的起伏,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外罩靛青缎面马甲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床沿,用木镊子夹着浸了药酒的棉团,一点一点,颇为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口周边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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