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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到底在搞 ...

  •   胡主管站在门口,望着陆骁棠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疑惑渐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重归死寂的工人们,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被陆骁棠翻过的资料。
      一阵穿堂风吹过,资料最上面一页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另一份文件。那是纪桢入厂时填的登记表,亲属栏写着“父母早亡,无其他亲属”,瘦金字体工整清秀。
      胡主管走过去,拿起那份登记表,对着马灯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翌日下午,永丰造船厂后院的工人宿舍区。
      说是宿舍,实则是两排红砖砌的砖瓦楼,墙皮剥落,门窗还算勉强能挂回原处。
      楼前泥地,晾衣绳纵横交错,挂满了各式工衣、破洞的汗衫、褪色的花布裤衩,在春风中飘荡如万国旗,只是这旗子上多半是补丁摞着补丁,还散发着肥皂与汗馊的混合异香。
      此刻,宿舍房门口,出现了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风景。
      是陆骁棠来了。
      上午刚会面完,现下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没穿之前的西装,换了身墨绿丝绒猎装,收腰设计衬得肩宽腰窄,同色马裤扎进锃亮小牛皮马靴。
      颈间松松系了条酒红真丝围巾,额发依旧随意垂落,却抹了更多发蜡,在午后春阳下泛着乌亮的光。
      最要命的是那股香气,不是昨日的雪茄味,而是馥郁的西洋香水,前调是佛手柑的清冽,中调混着檀木的暖意,此刻正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强势地与宿舍楼里弥漫的臭袜子、霉被褥和隔夜饭菜味争夺着地盘。
      他身后跟着白朗,那个总是穿得休闲、娃娃脸鬼机灵的司机兼跟班。
      白朗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盒。一盒是“采芝斋”的苏式糕点,一盒是“邵万生”的南货蜜饯。
      “是这儿吗小白?”陆骁棠用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指尖,嫌恶地虚掩了掩鼻。
      “是,少爷。那个是纪桢登记的宿舍。”白朗点头。
      陆骁棠深吸一口气,随即后悔,那混杂的气味直冲脑门。他咬了咬牙,推门而入。
      那是十几个成年男子长期聚居的空间才会酝酿出的“人味”:汗酸、脚臭、烟草、廉价烧酒、机油、还有角落里便桶隐约的骚气。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稀薄的阳光,所照之处都是飞舞的尘埃。
      房间倒是很大,是打通了的通铺格局。靠墙是两排长长的木板炕,铺着颜色各异的草席和破棉褥。中间一条狭窄过道,地上散落着烟头、瓜子壳、破报纸。
      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美女月份牌,画中人身穿旗袍的娇笑,只是画报上沾着干透了的可疑粘液。
      通铺上,约莫七八个汉子正以各种姿态歇着。有光膀子挠痒的,有抠脚的,有躺着看屋顶发呆的。
      陆骁棠进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充满惊愕、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打量。
      “诸位,叨扰了。”陆骁棠扯出个笑,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切,“鄙人是水师司令部的,来了解一下前几天那事儿的……就是浅水舰下水事故的后续情况。”
      没人应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坐起身,眯着眼上下扫视陆骁棠的丝绒猎装和马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是官老爷亲自视察来了?”
      “哪里哪里,就是聊聊情况。”陆骁棠保持微笑,目光快速扫过通铺,居然没有纪桢。
      白朗适时上前,将糕点蜜饯放在通铺边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木桌上:“一点心意,给各位师傅解解乏。”
      看到吃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一个瘦猴样的年轻工人凑过来,盯着那印着漂亮花纹的纸盒咽口水。
      陆骁棠趁势问:“请问纪桢……纪工友在吗?我找他问问话。”
      “那小子啊?”之前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大刘抓起一块糕点塞嘴里,含混道,“不在。一大早就瘸着出去了。”
      “出去了?”陆骁棠挑眉,“可他伤得不轻吧?”他记得昨天纪桢前胸后背那纵横交错的伤。
      “皮糙肉厚,死不了。”另一个叫老黑的工人嗤笑,“那小子,野着呢。别看他是个学生仔样,常年在外头厮混,厂里活干完就见不着人影。”
      “搞不好啊——”他卖着关子,挤眉弄眼露出暧昧的笑,“在哪个暗门子里有相好的姐儿,躲温柔乡里养伤去了!”
      众人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夹杂着对纪桢的贬低:“就是,装得跟个读书人似的,背地里谁知道干什么勾当!”
      “听说他晚上老往码头跑,该不是倒卖厂里零件吧?”
      “细皮嫩肉的,说不定是被哪个阔太太包了当‘小狼狗’呢!”
      “哈哈哈……”
      陆骁棠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摸出银烟盒,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状似随意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哦?他常去码头?具体哪儿?”
      “那相好的?你们见过嘛?”
      得到的回答多是揣测和起哄,没什么实质信息。他注意到,通铺最里头靠窗的位置,一个两鬓有些斑白的年长工人始终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嘈杂与他无关。
      隐约记起也是昨天仓库里见过的一位老工人,陆骁棠踱了过去,客气地问:“老师傅,您对纪桢有什么了解?”
      吴工眼皮都没抬,只微微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便不再言语。
      陆骁棠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身继续跟其他人周旋。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浅水舰、图纸、技术问题,但工人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把话题歪到工钱太低、伙食太差、监工太刻薄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骁棠在这混合着汗臭、糕点甜香和他自己香水味的异样国度里,硬是待了两个钟头。
      烟抽了半盒,一个缺了口的大茶缸里不知泡了多久的粗茶勉强沾了沾唇,屁股下坐的不知道谁的花褥子,让他总觉得有跳蚤上了身。
      纪桢始终都没有回来。
      陆骁棠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他今天特意换了这身“亲民”又不失格调的行头,带了礼物,摆足了低姿态,就想“偶遇”一下那小子,看看他伤势,顺便……探探底。
      结果连人影都没见到。
      听着工友们越来越不堪的议论,从怀疑纪桢偷东西到编排他勾引古老板的太太,陆骁棠脸上那纨绔式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
      “看来纪工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他语气里满是失落,“那鄙人先告辞了,打扰各位休息了,再见。”
      先前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刘还在往嘴里塞蜜饯,含糊道:“陆主任慢走啊,下次再来‘体察民情’,多带点好吃的!”
      在众人的哄笑和目送中,陆骁棠带着白朗,几乎是逃离了那间宿舍。
      直到走出砖瓦楼,吹着傍晚过江的凉风,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那复杂的气味腌入味了。
      “香水也算是白喷了。”他咕哝一句,有些懊恼地扯了扯被坐皱的丝绒外套。
      船厂门口,那辆新款黑色的奥斯汀小汽车就那么停着,白朗为他拉开车门。
      陆骁棠闷闷不乐地坐进去,扯下围巾,解开猎装领口,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下头发。
      “少爷,回家吗?”白朗从后视镜看他。
      “不回。”陆骁棠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眼神沉下来,没了在宿舍时的亲民姿态,“小白,去给我查几件事。”
      “您吩咐。”
      汽车发动,陆骁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昨天刑架上,纪桢那血肉模糊却咬紧牙关的背脊。
      “小骗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宿舍里,陆骁棠两人一走,气氛顿时变了。
      大刘停止咀嚼蜜饯,脸上的横肉一抖,看向通铺里头的吴工:“吴老,按您交代的,咱们演得还行吧?”
      老黑也收了嬉笑,啐了口唾沫:“那姓陆的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浑身香得跟娘们似的,还打听纪工晚上去哪儿。呸!”
      吴工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透着精光。他缓缓从盘坐的姿势起身,走到房门口,望着陆骁棠汽车离去的方向。
      “大伙是演得不错。”他点头,“尤其是编排纪工那些话,越难听,越显得真。”
      “可……可这也太埋汰纪兄弟了。”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
      “埋汰点好。”吴工转身,目光扫过屋里众人,“这位陆主任,看着纨绔,心思却不浅。他若真信了纪工就是个浪荡败类,反倒安全。”
      “无论什么朝代,私下搞小团体都会成为上位者的眼中钉,之前的孙工张工都是前车之鉴,咱们也要小心。”
      大刘等人听不懂,就觉得吴师傅所说的很高深,遂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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