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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论螺丝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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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胡主管立刻换上殷勤神色,小跑着从角落拖出几把还算完好的木椅,用袖子猛擦椅面:“陆主任,您坐,您坐。这儿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那陆主任倒不嫌弃,一撩西装下摆坐下,动作潇洒得像在百乐门卡座。他跷起二郎腿,锃亮的黑皮鞋尖在空中轻点两拍,目光悠闲地扫过仓库。
他掠过瑟瑟发抖的赵铆工,掠过抱团取暖的广东兄弟,掠过镇静自如的吴工,最终定格在仓库中央的刑架上。
纪桢仍被吊在那里,未着寸缕,露出血痕纵横的上身。汗水、血水混在一起,在马灯的光线下,竟让那具年轻躯体显出一种欧式素描的那种立体雕塑感:胸肌轮廓分明,腹肌块垒清晰,皮肤因疼痛紧绷着,红白交错,对比强烈。
那陆主任眉毛挑了挑眯着眼,舌尖绕着上唇划了半圈,真是秀色可餐,妙不可言。
古文胜已经摸出烟盒,是高档的“哈德门”,递上一支:“来,陆主任,您抽烟,抽烟。”
陆主任接过,却不用古文胜凑上来的火柴,自己从西装内袋掏出个纯银打火机,熟练地弹开盖子,火焰窜起时映亮他含笑的眼。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间缓缓飘出,才用夹烟的手指,虚虚点了点纪桢:“我说古老板,这真是你们这儿拧螺丝的?”
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点北平口音的儿化音,又混着点说不清的洋派腔调。
胡主管一愣,不知道用意,只忙赔笑:“是,是,他就是个打螺丝的,叫纪桢,也是北边来的。”
“嗯——”陆主任拖长音调,又吸口烟,眯着眼打量纪桢赤裸的上半身,“你们这打螺丝的,身材管理都这么卷的吗?啧啧,这胸肌,这腹肌,我看我家请的那几个专业保镖也没这身材啊。”
这话说得轻佻,古文胜干笑两声,胡主管心里却“咯噔”一下。
看来这位二世祖和之前的那些都有所不同,脑洞异常清奇。
胡主管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先前看这陆主任派头十足,还以为是个狠角色,结果一开口就露了馅。现下看来不过是个只看皮囊,见色起意的纨绔。
他脸上笑容没变,眼里却多了丝轻蔑,话里也掺了点若有似无的不屑:“陆主任您有所不知,咱们大厂里拧螺丝那也是技术活儿,讲究个腰马合一、臂力沉稳。”
“咱们厂每年开春都有‘打螺丝大赛’,比速度、比精度、比耐力。”
“而这小子,”他朝纪桢努努嘴,“去年拿了第三,前年第二,大前年好像还是第一呢。不然您以为这身板怎么来的?都是实打实拧螺丝拧出来的!”
他故意把“拧螺丝”三字咬得极重,突出他只是个底层的小工。
“嗯,这腰是好腰。”陆主任连连赞赏,但却像是听不出弦外之音,反而兴致更高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烟灰掉了一截在锃亮皮鞋上也不在意:“打螺丝大赛?有点意思。怎么个比法?比谁拧得快?比谁拧得紧?有奖金嘛?”
“有没有‘盲拧’环节?或者,就是蒙眼拆装船用柴油机?”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胡主管嘴角微抽,心里那点紧张彻底消散,只剩无语。他干咳一声:“就……比赛规定时间内,用标准扳手拧紧特定规格的螺栓,检查扭矩达标数量。”
“奖金也是有的,就,就几块大洋而已……”
“哦,力量与技巧的结合,倒有点像举重比赛。”陆主任点头,一副“我很懂”的样子。
他又看向纪桢,眼神在那些伤口上转了一圈,眸子一缩,“那这小子是因为没拿到第一闹脾气,把那些个浅水舰搞坏的?”
“呃,那倒不是。”古文胜急着插话。
“开个小玩笑。”陆主任抬手打断,笑容灿烂,“古老板别紧张,我懂,流程嘛,总得有人背锅。”他说得轻描淡写,旁人心知肚明。
少顷他站起身,踱到刑架前。纪桢垂着头,呼吸微弱,似已半昏迷。陆主任凑近了些,烟雾喷在年轻人血污的皮肤上。
他呲嘴一笑,凑过去,“嗨,你好呀,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陆骁棠,小字子野,你可以叫我陆子野。”
纪桢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由于虚弱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哆嗦地呻吟,“我……我……们冤枉的,是……是图,图纸的……设计问题……”
“什么?”陆骁棠表情夸张,耳朵贴近,“你说……你也很高兴认识我?”
此话被吊着的气若游丝的纪桢听了,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是……图纸有问题……”
“噢,你说你叫纪——桢——”陆骁棠并不回答他,语调玩味,“名字不错,有文化,我记住你了!”
他又踱步回来,看着前面桌上散落着几份资料,是胡主管先前“审问”时记录的,其实大半是瞎编,只为凑数糊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就着灯光看。纸上写着纪桢的“罪状”:“私自抄录舰艇参数”、“与可疑人员接触”、“擅改设计图纸”云云,字迹潦草,还有几个错别字。
陆主任看着看着,忽然“嗤”一声笑了。
他一笑,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更浓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白牙:“胡主管,这‘擅改设计图纸’,你说说看,他改了什么?是把炮管子画成了冰糖葫芦?还是把舵轮改成了用餐盘子?”
胡主管脸皮发烫,忙从怀里掏出先前的那张草图,“这……您看,他改了传动齿轮比例,未经批准。但,也未采用。”
“哦。”陆骁棠点头,随手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技术参数,嘴角那抹笑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将那些图纸资料,随手丢回桌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看也看了,问也问了。古老板,胡主管,你们这‘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古文胜赶紧汇报:“这几人正准备开除,送往司令部或者巡捕房的。”
“送那干嘛?”陆骁棠打断,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这都几点了,人家不用下班啊?不管是司令部还是巡捕房的老爷们也是要喝喝小酒、跳跳舞的,大半夜送几个血呼啦擦的人过去,多扫兴。”
他转身,从西装内袋又掏出一块真丝手帕,还是淡紫色,绣着银色藤蔓,娘们唧唧的,接着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依我看,既然人已经打成这样了,该招的想必也招了。”
“不如先把这些工人放了,放个假,待我研究研究处理方案,过几天再说。至于那八艘下水的浅水舰嘛——”
他拖长声音,目光在古文胜和胡主管脸上转了一圈,笑得人畜无害:“司令部那边,我会递份报告,就说……设计固有缺陷,工人操作失误,管理层监管不力,多重因素叠加。”
“反正船已经造好下水了,总不能全部拆了重造。所以这样,这五万大洋的罚金不能少,再停个一年的军单消停下,你们自个儿整顿整顿,差不多得了。”
古文胜眼睛一亮,“陆主任,您这……这话当真?就罚款停单,不追究其他的责任了?不砍头也不枪毙?”
五万大洋的罚金都没讨价还价,看来这古老板身家要么硬,要么贪了不少。
“砍头?枪毙?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实行的是西方民主的管理,别动不动就又砍又杀又沉江的。”
“况且我人都在这儿了,还当着这么多人面。”陆骁棠把手帕塞回口袋,拍了拍古文胜肩膀,“古老板,往后啊,招人擦亮点眼睛,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厂里塞。”
“打螺丝也要看人,尤其是这种……”他朝纪桢扬扬下巴,“长得人模狗样、肚子里却不知装什么墨水还自以为很懂的穷酸书生。麻烦。”
他说得语重心长,俨然一副过来人姿态。
胡主管心里那股不安感又上来了。这陆主任,看似吊儿郎当,说的话却句句踩在点上,既给了古文胜台阶下,又轻飘飘把“责任人”的锅甩回给“多重因素叠加”。
是巧合,还是……
不等他细想,陆骁棠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挥手:“行了。古老板,明天上午九点,你和你们那个讲洋文的总工程师带上所有设计图纸和施工记录,到我办公室……”
“哦,就是原来老陈那间,现在归我了,咱们好好‘复盘复盘’,待我研究出解决方案。”
“是是是,一定一定!”古文胜点头如捣蒜,小跑着跟上去。
胡主管也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陆骁棠忽然停步,回头,目光又一次掠过刑架上的纪桢。这一次,他脸上的轻佻笑意敛去大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表露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这个小骗子,多年不见,居然混得这么惨。”
说完,转身踏出仓库,那缕额前散发随着动作一晃,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古文胜追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殷勤的声音:“陆主任,我派车送您回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