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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能撂点东西 ...

  •   谷雨前夜,江沪地区临近东海的“永丰”造船厂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死寂中。往常此刻,应是铁锤敲打、汽笛嘶鸣,如今却只剩江风穿过龙门吊的叹息。
      厂区深处,那间最靠里的仓库铁门,比往日更显阴森。门上新挂了一盏马灯,灯罩熏得焦黑,火苗跳跃着,照得门环上铜锈泛起血似的暗红。
      仓库里,约莫关着七八个人,都是丙字组的一些底层锻造修理工。
      铁栅栏内最左边是个秃顶的老铆工,姓赵,正用指甲抠着墙缝的霉斑,抠下一块便放在鼻尖嗅。
      他旁边蹲着两兄弟,广东口音,看着个子也不高。哥哥阿荣耷拉着脸,看不出神色,而弟弟阿华脸上有道新疤,是试航那日被飞溅的铁屑划的。二人靠墙坐着,膝盖靠着膝盖,支撑着彼此。
      最深处,角落阴影里,吴工吴世槐正坐着。他身上那件染着机油的工装,肘部补丁针脚细密,是深夜灯下一针一线自己缝的,据说原中洋水师的老兵,都会这门手艺。
      他眼皮垂着,视线落在脚前三寸之地。那里有滩积水,映出头顶铁梁的倒影,梁上悬着半截旧麻绳,绳头散成流苏状,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晃。
      仓库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人看去,来的不是一人,而是一队。
      “咣!”船厂的胡主管第一个踏入。
      他今夜未穿平时那皱巴巴的西装,而是换了身普通的粗布外套,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一派当家的架势。此时他左手还攥着一条马鞭,牛皮编就,那是三天前江沪水师总司令部来视察时,一位副官“遗忘”在厂办会客室的。
      身后跟着进来的是疤脸的李监工和油头粉面的何监工,而打手增至了六人,皆黑衣黑裤,腰扎宽皮带,别着棍子与手铐。为首的一个络腮胡脸汉子,还提着一盏新式手电灯。
      胡主管在栅前三步停住,举起马鞭,鞭梢指向栅内。
      “我说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三天了。”
      “能撂点东西出来不?”
      无人应声,那阿华闻言后,膝盖止不住地抖着。
      “三天前,咱们‘江防’级浅水炮舰,八艘,列队江面,鸣笛试航。”胡主管语重心长,“卢司令携十来名官员观礼。结果,结果舰队到达江心,一号舰左舵机卡死,三号舰烟囱冒黑烟,而五号舰……我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清楚。”
      他向前一步,脸几乎贴上铁栅:“那五号舰的侧舷炮台,居然转不动。真不知道,你们整日敲敲打打,造出来的东西是干什么吃的。”
      仓库里无人应声,只远处隐约传来江轮汽笛,悠长凄厉。
      “卢司令的脸,”胡主管冷笑,“你们是没看见,黑得像锅底,当场拂袖而去,大小官员都是鄙夷的眼神,咱们是丢尽了脸。”
      “还有呢,古老板被叫去水师司令部,至今都未归。”
      胡主管目光犀利如电,射向众人:“所以,你们到底谁能说说?还有,如何解决?”
      看了一圈后还是无人反应,鞭梢缓缓移动,最终,目光定格在角落阴影处。
      “带那年纪大的来问话。”他道,年纪大的经不起折腾。
      打手开锁。铁栅门被拉开时,两人随即入内。
      角落里坐着的吴工身形未动。他依旧垂着眼,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第一次登舰的场景,“平西”号。那年他才二十来岁,穿着簇新的水师号衣,随着铁甲舰破浪而行,白浪如碎玉铺满海面。
      当时的管带还拍他的肩说:“小子,看这船,能守住这片海上的江山。”
      如今,江山碎了,只剩铁锈。
      打手的手,即将搭上吴工肩头。
      “且慢。”声音清越,如一缕月光穿透乌云。
      吴工身旁,那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这个叫纪桢的小工也就二十来岁,但已经在船厂干了五六年了。一看他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仍有书卷气,但掌心早磨出硬茧。
      此刻他站得笔直,穿着洗旧的长衫马褂,仍似青竹迎风。
      “胡主管,”纪桢拱手,姿态恭敬,语调不卑,“这试航失利,是我等工人有所疏忽。然而,我们都是按照图纸来锻造的。”
      “所以这舰出了毛病,或许不在我等工人,而在——”
      “而在什么?”胡主管打断,一双眸子如鹰般。
      纪桢深吸气:“而在设计之初。那浅水炮舰欲载重炮,龙骨强度原已吃紧,又为赶工期下水试航,所以哈里森总工将铆钉间距较图纸增一寸。”
      “还有那三号舰和五号舰……”
      “总之,此乃取舍之弊,并非工匠之过。”
      胡主管静默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声短促配合着挑眉。
      “好个‘取舍之弊’。”他缓步上前,隔栅与纪桢对视,眯了眯眼。
      “原来是你小子,听说你是京师学堂肄业,通晓些英文和德文,能读原厂图纸。所以你方才所说的,可是把责任都推给了哈里森?”
      纪桢面不改色,仍挺直脊梁:“不敢推卸责任,但字字属实。”
      “属实?”胡主管猛地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呵!你还敢攀咬上面花重金请来的英国工程师?到底是他懂还是你懂?!”
      骂声如惊雷,栅内众人哗然。阿荣瞪大眼,赵铆工停止了抠墙。
      纪桢唇抿成线,腋下渗出细汗,却仍挺直脊梁:“指出问题,皆是为了查明真相。炮舰设计方面确有先天缺陷,强罪工人,不过是掩耳盗铃。”
      胡主管盯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挥手:“去,把他给我带出来。”
      两个打手架住纪桢双臂,一人反剪其手,纪桢并不挣扎,只回头望吴工一眼,那一眼藏着万千未尽之言。
      吴工终于抬眼,轻叹了一口气。
      纪桢被拖至仓库中央。刑架已备好,仍是那副旧楠木架,但今夜梁上多悬了两条铁链,链环有小孩拳头大,锈迹斑斑。
      人被按跪于地,双手高吊,铁链绷直。黑衣打手解开纪桢上衣,露出清瘦脊背。其中一名打手取出一根新藤条,浸过水后油亮发黑。
      “等等。”胡主管忽然道。他走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页设计草图,边缘有德文标注,正中红笔画了个圈。
      “你小子,”他递纸至年轻人眼前,“这处传动齿轮比例,是你改过的?”
      纪桢抬眼,看那图纸,瞳孔微缩:“是的,原设计齿轮比过大,易致舵机过载。我计算后,建议调整,但……”
      “但什么?”
      “但古老板说了,改设计须增加成本,不准。”
      胡主管缓缓折起图纸,塞回怀中。他退后两步,坐在木箱上,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腾,“打!”他吐出一字。
      藤条破空。第一下,就直接抽在了肩胛骨上。纪桢身体猛地前倾,铁链哗啦巨响。他咬住唇,闷哼从齿缝挤出。
      第二下,又上了斜抽脊梁。皮开肉绽,血珠溅起,划出细短的红弧。
      第三下,第四下……
      抽打的节奏有规律,每一下间隔数息,似细细品味受刑者的煎熬。仓库内,藤条着肉声、铁链摇晃声、压抑的喘息声,让人心跳加速。
      赵铆工直接捂住了耳朵,阿华把脸埋进哥哥肩头。
      吴工静静看着。他看见纪桢的背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他看见年轻人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下唇咬出血,却始终未惨叫。
      他又想起了那年在黄海,“平西”号中弹倾斜。轮机舱里一个十七岁的小学徒被蒸汽烫伤半边身子,咬着布团,愣是没哭,直到昏迷前还说:“师父……阀门……关好了……”
      身为海的儿子,骨子里除了血,还有硬硬的盐。
      十藤条后,胡主管抬手。
      纪桢垂着头,发丝被汗黏在额前,呼吸有些破碎,仍不发一言。
      那打手不管不顾,举藤准备继续。
      “慢着!”声音来自仓库门口。
      众人望去,但见一人先踉跄而入,衣衫不整,满脸油汗,正是造船厂老板古文胜。
      他四十多岁的人今日却憔悴得像六十开外,眼袋垂如袋泡茶包,下巴冒出青黑胡茬。一进门就侧身哈腰,像被人按着后颈:“陆主任,您请,您请。”
      随着这谄媚的调子,一道修长人影踱了进来。
      他口中的陆主任,是江沪水师司令部新晋的后勤主任专门负责采购和船务的,看上去顶多二十七八。一米九的大高个,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西装,面料是当下上海滩最时髦的“马海呢”,在光照下有些波光粼粼。
      头发今日梳成了偏分,抹了点发蜡,额前却故意垂下一缕,随着步伐晃动。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翘,就算不笑也自带三分玩味神色。
      最扎眼的是他左手腕戴的表,那可是瑞士浪琴最新款月相表,表盘在暗处泛着幽蓝荧光,这玩意儿据说是这仓库里所有人三年的工钱。
      胡主管眼皮跳了跳,心道来了,来了,又来了。
      这种鸟不拉屎的江边船厂,近年总要来几个这样的“镀金菩萨”,家里不是军界大佬就是商界巨贾,塞进后勤、船务这种“安全”部门,混两年资历,回去就能升迁。
      这种货色他见过太多,个个眼高于顶,把船厂当乡下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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