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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大刘的笨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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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已经上前,动作利落地检查纪桢的瞳孔、脉搏、体温,又小心地查看了他背上的伤口。“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伴有轻微脱水。”
“需要立即注射抗生素消炎,补充□□。”军医言简意赅,已经开始准备注射器。
丁羡寅凑到陆骁棠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眼神里满是调侃:“至于吗?一个船厂小工,烧迷糊了而已,用得着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还动用军医和盘尼西林?这待遇,我受伤那会儿都没享受过。”
陆骁棠摸了摸鼻子,视线落在军医手中那支即将注入纪桢体内的珍贵药液上,声音有些闷:“你不懂。这八艘浅水舰……”
“不,是整个江沪水师那点残存的希望,现在差不多都押在这小子身上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为自己的紧张找了理由,却也未尝不是某种潜意识里的真实担忧。
丁羡寅看着他难得一见的严肃侧脸,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却眉目清俊的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我就喜欢看你小子一本正经的瞎掰。”
军医技术娴熟,消毒、注射一气呵成。又给纪桢挂上了一小瓶葡萄糖盐水,仔细地用最好的消毒药膏和干净纱布重新处理了胸前和背上的伤口。
整个过程,纪桢只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并未完全清醒。
“烧退了就没事了,注意休息,伤口别再沾水,按时换药。”军医交代完,便提着箱子告辞了。
丁羡寅拍拍陆骁棠的肩膀:“人我给你弄来了,药也打了,我也功成身退了。你自己……悠着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骁棠一眼,也转身离去。
白朗自觉地退到了隔壁原本哈里森的办公室里休息,只留了一句:“少爷有事叫我。”
套间卧室里,陆骁棠直接躺下靠在他身边,看着药液一滴滴流入纪桢的静脉,看着他那张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平稳下来的睡颜,许久未动。
直到输液输完,按照军医交代的,拔了针管,确保无误才睡去。
清晨,雨停了,天空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
但永丰造船厂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两栋工人宿舍里,但凡认得钱的,几乎是倾巢而出。
他们脸上带着兴奋、期待,还有对“工钱翻倍”和“顿顿有肉”的憧憬,涌向各自的岗位。
剩下十来个平日里偷奸耍滑、浑水摸鱼的,眼见大势所趋,也只好嘟嘟囔囔地跟着人群去了,毕竟,翻倍的工钱和伙食,诱惑力实在不小。
大刘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他一大早胡乱扒了几口食堂提供的,果然多了层油水的早饭,就急匆匆地往后厂那片低矮破旧的平房宿舍区跑去。
那里住的多是厂里的杂役、浆洗婆子和一些单身的女工。在一间最靠里的,光线昏暗的平房门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起的年轻女子正蹲在木盆前,用力搓洗着一大堆沾污不堪的桌布。
她面容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恍惚,动作机械,盆里的污水泛着油光,映出她苍白而秀气的脸。
林婉鱼现在是纪桢名义上的“妹妹”,实则也是当年许家夫人身边管事的孤女,与纪桢和兰亭一同流落至此,为避人耳目和方便探听消息,才进了船厂做浆洗。
“婉鱼妹子!”大刘洪亮的嗓门让林婉鱼兀然回神,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大刘,眼中慌乱稍减,却依旧空洞。
“大、大刘哥……”
大刘搓着手,黝黑粗糙的脸上难得露出些扭捏和兴奋:“婉鱼妹子,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接了个大活!工钱翻倍,干好了还有奖金!等哥这两个月攒够了钱……”
他往前凑了凑,却掩不住那份朴实的欢喜和笨拙的直白,“……就、就求娶你!哥知道自己是长得老了点,长得糙了点,不像纪兄弟和兰老板那么俊……但哥保证,一定疼媳妇,把最好的都给你!”
“你兄长也能给我作保!他是读书人,明白人,知道我会真心对你好!”
林婉鱼听着,手里的动作早已停下。她看着大刘眼中那份炽热而单纯的期盼,看着他因常年劳作而沟壑纵横却写满真诚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瞬间涌上的水光,抬起手,用卷起的袖子快速擦了擦眼角,“大刘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我不想嫁人。”
“你把钱好好留着,将来娶个更好的姑娘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用力搓洗起盆里的桌布。
大刘愣住了,脸上的兴奋和红晕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不解和失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林婉鱼始终低着头,不再看他。
他挠了挠后脑勺,只当她是害羞,或是姑娘家没考虑好。他憨憨地笑了笑:“那……那哥先去干活了!等领了工钱,哥给你买糖炒栗子!” 说完,又看了林婉鱼单薄的背影一眼,转身跑了。
直到大刘的脚步声远去,林婉鱼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面前污浊的水盆,水面上模糊地映出自己憔悴的倒影。
她想起大刘那番朴实得甚至有些傻楞的话,想起了纪桢和兰亭,又想起了……眼眶再次模糊了。
还糖炒栗子啊……
“哟,婉鱼丫头,一个人在这儿洗呢?其他婆子呢?”一个带着油腻笑意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婉鱼浑身剧震,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她僵硬地转过头。
古文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穿着绸缎长衫,背着手,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容。
其他浆洗的婆子都去食堂帮忙了,这片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婉鱼心脏狂跳,强压住恐惧,低下头:“古、古老板……她们……都去厨房帮忙了……”
古文胜走近几步,竟在她旁边的石墩上蹲了下来,凑近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天晚上……我就觉得蹊跷。”
“原来……是咱们的婉鱼丫头,手巧,心巧,身子更巧啊。”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在她苍白惊恐的脸上来回打量,“你和那个纪桢……是一伙的吧?嗯?”
林婉鱼大惊失色,手里的桌布掉进盆里,溅起脏水。“不!不是!古老板,不是我!也不是他!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晚……那晚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那晚不堪回首的遭遇和恐惧再次席卷而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只是什么?”古文胜看着她惊恐的模样,似乎很满意,“只是偷图纸……不小心撞见了我?然后被我……嗯?”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竟然在林婉鱼冰凉的脸颊上摸了两把,触感令人作呕。
“年轻就是好啊,皮肤滑得跟嫩豆腐似的。那晚的滋味……真不错。”
林婉鱼猛地往后缩,拼命躲闪,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你走开!这是白天!你别过来!”
“白天怎么了?”古文胜反而笑了,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白天,晚上,在这厂里,都是我说了算。”
他俯视着瑟瑟发抖,正缩成一团的林婉鱼,语气转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那个好‘兄长’纪桢,接下来是要飞黄腾达,还是……跟以前那几个不懂事的老东西一样,被打残了扔出去,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懂吗?”
林婉鱼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记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古文胜那张写满贪婪与残忍的脸。
古文胜看到远处有几个浆洗婆子端着空盆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老板面孔,对林婉鱼道:“你呀,好好干活,厂里不会亏待勤快人。”
说完,背着手迈着方步,悠闲地离开了这片污浊之地。
林婉鱼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面前是污浊的洗水。
她死死地盯着古文胜离去的背影,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怯懦和恍惚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骇人的、混合着恐惧、屈辱、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缓缓升腾起的,冰冷刺骨的愤恨。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进污水中,不留一丝痕迹。
纪桢在混沌的黑暗中浮沉,不知昼夜。意识时而清晰些,能感觉到背上的伤口传来的一阵阵钝痛和愈合时特有的,密密麻麻的刺痒。时而又沉下去,只余一片空茫。
断断续续的声响传来,大多是有人进出房间的脚步声,刻意放低的谈话声。
他辨出吴工那沙哑苍老的嗓音,似乎在汇报着什么“……传动主轴已吊出,比预想轻……阿荣他们正在车新齿轮……”。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清朗些,带着一种命令口吻,是陆骁棠在回应:“……料要足,工期盯紧……伙食我已看过,尚可……”
有时是食盒开合的轻微磕碰,瓷勺碰着碗沿的脆响。温软鲜滑的鸡粥被小心地喂入口中,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带来一点滋养和力气。
他能感觉到有人用蘸了药水的棉签,小心又翼翼地擦拭他背上和胸前的伤处,动作笨拙却仔细,药液的清凉暂时压下了那股恼人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