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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看不起谁呢 ...

  •   直到第四日清晨,一缕格外明亮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眼皮上。
      纪桢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他看见陌生的天花板,身下也是舒适却陌生的床。深吸一口气,却满是消毒水味混合着墨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陆骁棠的那种冷冽气息。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虚软得厉害,头晕目眩。他索性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扶着床沿站稳,这才看清周遭:行军床、堆满图纸书籍的大班台、沙发茶几……
      而陆骁棠,正背对着他,伏在窗边的另一张临时搬来的绘图桌上,专注地画着什么。
      “醒了?”陆骁棠头也没回,如同背后长了眼睛,“睡足了四天三夜,纪小工可真能睡。”
      四天?!纪桢心里一沉,顾不上身体虚弱,急道:“陆主任,你怎么不叫醒我?现在工期那么紧!”声音嘶哑干涩。
      陆骁棠这才放下笔,转过身。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尚可。手里还捏着绘图尺,神态还是那惯常的那种带点倦懒的平静。
      “叫你?叫醒一个烧得说胡话还伤口溃脓的人起来画图纸?”他歪头挑眉,呲了一声,“你大可放心,我跟吴工都沟通好了。该拆的拆了,该量的量了,新零件也在加工。”
      纪桢一怔,这才隐约记起昏沉中似乎确实有些数字在脑子里乱窜。他抿了抿唇,走到绘图桌旁,看向陆骁棠刚才画的东西。
      纸上是一幅炮台结构的改良草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并非外行手笔。但某些细节处理,又带着点学院派的大胆和……理想化。
      “这是你画的?”纪桢问,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审视,“陆主任还亲自操刀设计?这炮台转轴底座的结构,受力分析验算过吗?”
      “咳咳,直径加大,增重多少?原有甲板承重是否够?”
      陆骁棠“嘶”了一声,侧头看他,“看不起谁呢?纪小工。是,我没你们老师傅手上那把‘活儿’的准头,也没在船厂打过一天螺丝。”
      他先在茶几上倒了一杯水递给纪桢,示意他全喝了润润喉咙,然后用绘图尺轻点了点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但在德国柏林工大啃了四年机械制图和船舶结构,图纸还是看得懂的,计算尺也是会使的。”
      “实习时也跟着下过船坞。这八艘浅水舰,原配的炮台口径小,射程不足,威力鸡肋。我改大一点口径,转轴联动结构相应微调,不影响转动灵活性。”
      “甲板承重当初设计时就有余量,核算过了,够用。配备新式炮弹,射程和威力能提三成。”
      他说话时,语气里那种纨绔子弟的漫不经心褪去,露出底下属于技术人员的笃定和锐利。配合着晨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竟有几分令人可信的气质。
      纪桢将信将疑,拿起那张草图仔细看。这线条、比例、标注……确实专业。
      那些改动,大胆,却并非无的放矢,甚至隐隐指向了这型炮舰原本因成本妥协而牺牲掉的火力短板。
      他心中诧异,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陆骁棠一眼。这个满身香水味、行事看似荒诞的二世祖,肚子里还真有点德式机械教育的硬货?
      陆骁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将草图往他面前一推:“不信你自己验算。洗漱间有热水,洗漱完就把茶几上那碗粥喝了,温度应该刚好。
      “然后,”他指了指门外,“去车间看看你的进度。吴工他们嘴上说不用你操心,心里估计都盼着你赶紧过去掌眼。”
      纪桢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洗漱间。用温水洗漱后,果然感觉精神清爽许多。出来时,茶几上那碗鸡丝粥还温热着,他默默吃完,胃里有了底,力气也恢复了些。
      他换上一套干净工装,对仍在修改图纸的陆骁棠点了点头,便推门出去了。
      陆骁棠在他身后,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留下一条多余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才摇着头用橡皮擦去。
      车间里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巨大的传动主轴被吊在半空,伙计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打磨锈蚀部位。
      车床里的阿荣戴着简易的护目镜片,全神贯注地切削着新齿轮的毛坯,火花四溅。铆接区域,赵铆工带着几个人,叮叮当当敲打着需要修补的壳体。
      纪桢一进来,几乎所有工人们都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总算来了”的安心。
      没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大声寒暄,只是各自点了点头,便又埋首于自己的工作。时间紧迫,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吴工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看见纪桢,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气色好些了。正好,来看看这个,传动箱密封盖的改良,按你草图上提的,加了道防水槽,你看看合不合适。”
      纪桢走过去,两人就着图纸低声讨论起来。
      吴工的手指已经布满老茧,点在图样上却依然稳如磐石,而且每一处修改都基于几十年与船舰和海水打交道的经验。纪桢则补充了一点更现代的力学计算和材料考量。这一老一少,竟有种奇异的默契。
      “进度比预想快。”吴工收起图纸,看了纪桢还有些苍白的脸色,“这里有我盯着,你伤没全好,别想着再去抡扳手拧螺丝了。”
      “图纸、核算、关键节点的验收,这些脑子活儿,你来。力气活儿,有我们呢。”
      纪桢心中感激,知道这是吴工对他的呵护,遂点点头:“辛苦吴工和各位兄弟了。那,我再去别的车间看看。”
      整整一天,纪桢穿梭在各个关键工位,查看进度,解决技术疑难,偶尔亲自上手测量、划线。
      背上的伤口在不停地走动和专注工作时被暂时忽略,一旦停下,那隐隐的刺痛和虚弱感便提醒着他尚未痊愈。但他硬是撑着,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有额角偶尔渗出的细密冷汗,泄露着身体的真实状况。
      临近天黑,他才拖着比早上更疲惫的身子往回走。刚到办公楼楼下,便看见两个穿着军装、站得笔挺的卫兵,正拦着一个焦急的身影。
      兰亭今日未上妆,穿着素净的青色长衫,围着一条烟灰色披肩,清俊的脸上满是焦灼,正试图跟冷面的卫兵解释着。一抬眼看见纪桢,眼睛立刻亮了,不管不顾就要冲过来,又被卫兵抬手拦住。
      “兰亭!”纪桢连忙上前。
      “少爷!”兰亭看到他,上下打量,见他虽然脸色不佳但行动无碍,悬了几天的心才稍稍放下,声音却还是发紧,“我听说你病得厉害,昏迷不醒……”
      “我天天下午来等你,他们又不让进……急死我了!你到底怎么样了?”
      纪桢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我没事,就是累了些,发了场烧,已经好了。你看,这不活蹦乱跳的?”
      他勉强笑了笑,“最近厂里事紧,陆主任管得严,你少来。有空……多去看看婉鱼,她那也挺辛苦的。还有照顾好你自己,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子再说。”
      “对了,我寻思着自己的积蓄加上这次的工钱奖金,干脆盘个饭馆或者铺面下来让婉鱼去经营,别在这浆洗受苦了,顺便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兰亭和婉鱼是他仅存的亲人,每每想起来都有些欣慰。
      兰亭听着又看着纪桢眼下的疲惫和强打起来的精神,知道他在硬撑,心中酸楚,却也知道轻重。
      他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纪桢:“新配的药膏,还有几样滋补的药材,用法我写纸上了。”
      “少爷你……千万保重身体,注意休息。”他不敢多耽误纪桢的时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纪桢握紧还带着兰亭体温的药包,望着他走远,继而定了定神,转身上楼。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如江水东流,表面平静,可那江水之下孕育的却有可能是无底漩涡。
      陆骁棠并未全天候守在船厂。他每日上午仍需回水师司令部处理他那摊“冷板凳”公务,接洽物料审批和应付上头询问,偶尔还得去应付哈里森可能的告状或领事馆的质询。
      但每日下午,他几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间改造过的办公室里。
      他与纪桢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处模式。
      大多数时间,两人各据一方。陆骁棠要么继续钻研他那炮台改良方案,要么处理从司令部带回的文件。纪桢则伏案绘制详细的施工分解图,核算各种数据,眉头时常紧锁。
      饭点时,白朗会准时送来饭菜。有时是从司令部食堂打的,有时是陆骁棠吩咐从外面酒楼叫的,总是两副碗筷,菜色精致且滋补。
      两人便在那张茶几上相对而坐,默默吃饭。除了偶尔就某个技术细节交换一两句意见,几乎没有闲谈。
      气氛说不上亲密,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本该如此。
      陆骁棠似乎很适应这种生活。褪去了在百乐门的浮华喧嚣,少了与丁羡寅等人厮混的玩闹,每日与图纸、数据、还有那个沉默寡言、满心只有修船的小骗子为伴,他竟觉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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