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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得罪不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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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胜冷汗涔涔,权衡利弊,肝都在颤。最终,他咬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主任言重了,言重了……工人们吃好点是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那帮糙男们……天天有肉,管饱!”
到底是生意人,字斟句酌,这“天天有肉”和“顿顿有肉”还是有区别的。
陆骁棠听出了他那点小心思,也没和他计较。
“还有,”陆骁棠打完一巴掌又准备安抚下他,“上次那五万大洋的罚金,司令部那边委实催得紧。这样吧,如果这次修复成功,试航顺利,我可以去周旋一下,看看能不能……打个折扣。”
打折扣!古文胜眼睛一亮,虽然知道这“折扣”未必有多少,但总比没有强。“多谢陆主任!多谢陆主任体谅!我一定全力配合纪工他们,把所有的炮舰都修好!”
他点头哈腰,见好就收,赶紧带着厨房的人退了出去,生怕跑的慢又被坑。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三人,白朗也坐着吃着饭,一口一块红烧肉,吃的挺香。
纪桢快速扒完了剩下的粥和点心,将碗筷收拾好。“我吃饱了,陆主任。我先去洗漱。”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陆骁棠“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上,仿佛毫不在意。
纪桢走向浴室。推开门发现里面也被简单改造过,原先那些镀金的庸俗装饰全都不见了,换上了干净的毛巾、新的肥皂,甚至还有一瓶碘伏和几卷纱布放在盥洗台显眼处。
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温水。
他脱掉黏糊糊的工装,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背上的纱布果然被血和汗浸透,有些地方甚至和皮肉黏连。
他咬了咬牙,小心地撕开纱布,过程疼得他龇牙咧嘴。然后跨进浴缸,下半身泡着,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地擦着上半身,尽量避免进水。
他实在是太累了,一整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加上伤口的炎症,此刻在温水的浸泡下,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强撑着给自己草草打了肥皂,冲了冲,便想站起来擦干。
然而,就在他试图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猛然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浴室里灯光和氤氲的水汽都旋转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浴缸边缘,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
纪桢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了浴室潮湿的瓷砖地上,失去了意识。
外间,陆骁棠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却竖着,留意着浴室的动静。水声停了有一会儿了,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浴室方向。又等了几分钟,依旧没动静。
“纪工,你在磨蹭什么?”他忍不住出声,语气不耐。
却没有回应。
陆骁棠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抬手敲了敲门:“纪桢?”
无人应答。
“纪桢!”他加重了敲门力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依旧死寂。
陆骁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犹豫,一把拧开门把手。却只见纪桢人事不省地倒在地砖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黑发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
身上未着寸缕,背上的伤口因为摔倒的碰撞,有些又渗出血来,在白皙的皮肤和潮湿的瓷砖上晕开淡红的痕迹。
陆骁棠瞳孔紧缩,目光移不开,一股邪火上涌。他快步上前,也顾不上地上湿滑,蹲下身,伸手探向纪桢的颈侧。
脉搏还在跳动,但皮肤触手滚烫。是发烧了,还有伤口发炎,加上劳累过度。
“白朗!”陆骁棠回头低喝一声,然后迅速扯过来一条干燥的大毛巾。
他用毛巾裹住纪桢,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纪桢比他看起来要沉,但陆骁棠臂力不弱,抱得还算稳。
只是怀中人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让他的眉心拧成了结。
“去车里拿药箱,破伤风,针剂。”他抱着纪桢快步走向里面的卧室,头也不回地吩咐,“要快。”
白朗应了一声,闪身出门。
陆骁棠将纪桢小心地放在新铺好的床上,盖好被子。
灯光下,那张失去意识的脸上,褪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沉着冷静和台上演绎的深情,只剩下纯粹的脆弱和病态。
陆骁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昏迷不醒的纪桢,想起白天他在船坞里奔走指挥的模样,又想起很多年前,学堂前那个撑着油纸伞,从雨中静静走来的清俊少年。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纪桢滚烫的额头前,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将他黏在额前的湿发拨开。
“真是个……麻烦的小骗子。”他低声自语,语气却不再有之前的冷硬。
白朗的动作快得惊人,陆骁棠话音落下不过片刻,他已从停在楼下的汽车里取来一个皮质医药箱。
箱子打开,里面药品器械齐全,甚至有两支贴着英文标签、小心包装过的玻璃瓶,那是现下极其珍贵、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的盘尼西林。
陆骁棠瞥了一眼那两支小小的玻璃瓶,又看了看大床上烧得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纪桢。
他来不及思考,然后对白朗道:“小白,你给他注射,消炎。”
白朗那雷厉风行的娃娃脸上罕见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分真实的为难:“少、少爷……这……臣妾……也不会啊!”
陆骁棠一愣,随即有些焦躁:“你也不会?那怎么办?”
“医院,或者护士都会……”白朗小声提醒,“少爷,咱们以往用这个,都是家里的家庭医生……”
陆骁棠这才想起,自己确实从未亲手处理过这等事。以往身边人受伤生病,自有专人料理。
“去!找丁少!”他当机立断,“让他立刻带个可靠的军医过来!要快!”
白朗领命,身影如风般再次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骁棠和昏迷的纪桢。夜色正浓,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拍着玻璃窗。
纪桢似乎被梦魇缠住,开始不安地挣动,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干裂起皮。忽然,他身体一阵痉挛,猛地侧身,对着床边的地面干呕起来,把晚上吃的全吐了不说,最后还吐出些酸水。
陆骁棠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抓过床边备着的脸盆接住,又拿过毛巾去擦他嘴角。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狼狈。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被人伺候惯了,何曾如此近距离地照顾过一个呕吐、发热、还昏迷不醒的病人?尤其这人还是视他为敌的……纪桢。
“真是……”他一边小心地用湿毛巾擦拭纪桢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帮他降温,一边忍不住低声埋怨,“上辈子欠了你的……本少爷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人?”
话虽如此,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下。他甚至小心地避开纪桢背上的伤处,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重新又掖好被角。
毛巾擦过纪桢的粉唇,陆骁棠顿时像被电流击中一般,令他赶紧撇开眼。
厂区值夜的胡主管正打着哈欠在办公楼附近巡视,忽然看见两辆黑色的小汽车,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过雨幕,径直驶入厂区大门,朝着办公楼这边开来。
车灯照亮了车前悬挂的特别通行证,那可是江沪陆军司令部的标志。
胡主管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认得其中一辆车的型号,那是只有高级军官才能配发的。他不敢怠慢,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值班室,抓起电话就拨通了古老板宅邸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古文胜带着睡意和不耐的声音:“有什么事?大半夜的!”
“老板!是我,胡忠勇!”胡主管语气急促,小声汇报,“刚才有两辆车,挂着陆军司令部的牌子,直接开进厂里,奔办公楼去了!看样子是冲着陆主任那边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古文胜的声音陡然清醒,甚至带上了几分紧张:“陆军的人?你看清了?真是司令部的车?”
“千真万确!那车型和牌子,错不了!”
“……知道了。”古文胜的声音沉了下来,“别声张,就当没看见,该干嘛干嘛去。”
挂了电话,古文胜在黑暗的卧室里坐了一会儿,喃喃自语,“果真还和江沪陆军司令部有关系……幸好,白天没把话说死,也没明着得罪这位二世祖……”
他心里那点因额外开销而产生的不满和算计,此刻被忌惮所取代。在这乱世,有钱不如有权,而枪杆子,是最大的权。陆骁棠背后不止是水师,还站着陆军,这分量,确实得罪不起。
办公楼里,丁羡寅没穿军装,只套了件皮夹克,青皮头上沾了点雨水,脸上却带着一贯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神情。
他带来的军医是个三十多岁、面相严肃的少尉,提着专业的医疗箱。
丁羡寅一进卧室,就看到陆骁棠略显狼狈地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块湿毛巾。他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哟,子野,这上演的是哪一出?‘陆公子夜探香闺,俏郎君病卧西厢’?”
陆骁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快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