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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疯狂的散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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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工看着这群瞬间被点燃的汉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看向纪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陆主任……靠得住吗?别咱们拼死拼活把所有的浅水舰修好了,最后功劳是他的,黑锅是咱们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厂里几个有真本事的老工,发现问题提出来,不是被哈里森手下的何监工打残了,就是被古老板随便找个借口开除了。”
这话像盆冷水,让众人兴奋过头的情绪稍稍降温。
纪桢抿了抿唇,他也想过这个问题。陆骁棠此人,看着纨绔不羁,喜怒无常,确实不像个靠谱的盟友。
但是……
“他和以前那些人,不太一样。”纪桢说出了自己的观察,“他今天在办公室,是自己看图,自己指出问题所在的。哈里森狡辩的时候,他也能抓住关键。”
“他也许……真的懂船,或者至少,愿意去懂。而且,”他想起陆骁棠那句“我个人腰包里奖励五百大洋”,“他开出的条件,是实实在在的。”
“比空口白牙画大饼的古老板和胡主管,像样点。”
“就怕他是‘扮猪吃老虎’。”吴工低声提醒。
“就算是,”纪桢眼神坚定,“咱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接了这个活,至少有搏一把的机会。不接,咱们可能连这个宿舍都住不下去。”他指的是古文胜很可能在事后再找借口清理他们。
众人沉默,互相看了看。确实,他们这些人在厂里,本就是边缘人,随时可能被踢走。如今有机会翻身,还能拿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算有风险,也值得一试。
“搏了!”大刘一锤定音,“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对!搏了!”
“系呀!系呀!稳钱先咯喂!”
纪桢见众人意见统一,心中稍定。他快速安排起来:“大刘哥,你带几个人,明天一早先去船坞,把那八艘炮舰的传动舱保护罩拆了,评估具体损坏情况。千万要小心,别造成二次损伤。”
“得令!我干脆现在就去!”大刘拍胸脯。
“阿荣哥,阿华哥,你们广东帮手艺细,车床、铣床那边熟,等我算出新齿轮的尺寸,加工就靠你们了。料子……”纪桢看向吴工。
吴工哑声道:“料子我有门路,以前水师的老关系,还能弄到点好钢。”
纪桢点头:“赵师傅,铆接和壳体修复是重头,您多费心。小刘,你跟我一起,把草纸上的草图整理成正经施工图,标注要清楚,尺寸要准。”
“好、好的纪哥!”小刘激动得脸发红。
“老黑,搬运、协调的杂事你负责。大家的吃喝拉撒和工具材料流转,不能乱。”
“包在我身上!”老黑咧嘴笑。
“都在呢,那我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胡主管手下那个疤脸李监工,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似笑非笑。
宿舍里顿时一静,看向来人。
纪桢看着他,犹豫再三平静道:“李监工,陆主任说了,这层楼他派人看守。您要是有心帮忙,不如去跟胡主管说,把我们需要的工具清单尽快批下来?”
疤脸李监工盯着纪桢,哼笑一声:“行啊,纪工,这就使唤起人来了。”
“成,这些我去说。但是先说好,回头成了,五百大洋奖金也有我的一份!”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了,大刘才啐了一口:“呸!狗腿子!”
“果然,还是奖金的魅力大!都是冲着钱来的!”
“没事。”纪桢摆手,“现在咱们有陆主任的令箭,他们明面上不敢使绊子。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一早,开工!”
“开工!”众人低吼应和,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斗志和希望。
暮色四合时,纪桢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踉跄着回到办公楼。
一整天,他都在船坞、加工车间、物料堆场之间来回奔命。
汗水浸透了工装,紧贴在身上,背后原先只是隐隐作痛的伤口,因着汗液的浸渍和反复的动作牵扯,此刻正火辣辣地疼,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将深蓝色的工衣洇出几片颜色更深的痕迹。
他喘着粗气,推开那扇如今已有卫兵把守的办公室门时,里面的食物香气和某种高级熏香让他晕眩的脑袋更懵了。
办公室已然大变样。
原先那些奢靡而庸俗的陈设被移走了不少,显得空旷了些。
窗前支起了一张简易的行军折叠床,铺着崭新的军绿色被褥。那张红木大班台依旧在,但上面堆满了各种图纸、计算稿和工具书。
最显眼的是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竹编食盒,盖子敞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酥脆的春卷、皮薄馅靓的烧卖,还有一小锅冒着热气的鸡丝粥,香气四溢。
陆骁棠正靠在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德文船舶工程手册。
他换了一身舒适的深灰色家居常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澡,少了些白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听到开门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回来了?”
“陆主任。”纪桢抹了把脸上的汗,喉咙干得发疼。
陆骁棠这才放下书,抬眼看他。在目光触及到纪桢那身被汗浸透,背后隐约透出暗红色血迹的工装,以及那张苍白疲惫,沾着油污的脸时,他还是忍不住地皱了皱眉。
“杵着干什么?”他语气有些不耐,用下巴点了点茶几,“饭在那儿,赶紧吃了。然后,”他又点了点那扇通往浴室的小门,“去把自己弄干净,伤口重新上药。”
“药在盥洗台上。”
纪桢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客气,走到茶几旁。看着那些精致的广式点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迟疑了一下:“这是……”
看陆骁棠的穿着,这厮是准备在这里住下,全程监视自己了。
“废话那么多,吃就是了。”陆骁棠重新拿起书,语气硬邦邦的,“难道还怕我下毒?”
纪桢不再多问,坐下拿起筷子。虾饺入口鲜甜,粥的温度也刚好。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一天的体力消耗让他顾不上什么吃相。
吃了半饱,胃里才有了些许暖意,纪桢才想起什么,抬头问:“陆主任,今天……兰亭来过吗?”他记得昨天兰亭说过会送新药来。
陆骁棠翻书的手指一顿,随即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来是来了,只是放下药就走了,说赶着登台,人家忙得很哩。”
实际上,兰亭午后确实来了,提着药包,执意要亲自进来给纪桢换药,眼神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是白朗在楼下,客客气气却寸步不让地以“陆主任有令,修复期间技术负责人需集中精力,闲杂人等不得打扰”为由,将人劝走了。
兰亭那清俊的脸上当时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楼上的办公室,留下一句“有劳转交”,便转身离去。
纪桢“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古文胜亲自带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厨房杂役,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
大海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红烧肉,油光锃亮,肥瘦相间,浓油赤酱,旁边还有几碟咸菜。
“陆主任,纪工,辛苦一天了,我让厨房专门开了小灶,炖了红烧肉,给大家补补力气!”古文胜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在看到茶几上精致的广式点心时,僵了一瞬。
陆骁棠瞥了一眼那碗堪称“豪横”但看着就腻人的红烧肉,又看了看纪桢面前清雅的虾饺鸡粥,扯了扯嘴角:“古老板有心了。”
古文胜搓着手:“应该的,应该的!工人们干活辛苦,吃好了才有力气嘛!”
陆骁棠点点头,忽然道:“既然古老板这么体恤工人,那接下来三个月,所有参与修复工程的工人伙食,就都照这个标准吧。”
“顿顿有荤,管饱管够。”
“啊?”古文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声音都变了调,“陆、陆主任,这……这百十来号人,顿顿这么吃,这开销……”
“开销?”陆骁棠放下书,身体缓慢前倾,“古老板,我记得贵府上在闸北还有两间商号,在十六铺有个不小的粮油铺子吧?”
“给自家船厂的工人管几顿饱饭,应该不至于让古家伤筋动骨。”
古文胜脸都绿了,心里早已将眼前这个“散财童子”骂了个千百遍。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坑啊!工钱翻倍已经是大出血,现在连伙食都要按小灶标准?
陆骁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补充道:“当然,如果古老板觉得实在困难,也行。”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两个月后,这八艘浅水炮舰第二次下水试航,若再出任何问题……”他语气转冷,“司令部那边就不是罚金停单能解决的了。”
“到时候船厂查封再充公,古老板您……怕是连红烧肉都吃不上了。”
查封!充公!我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