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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棋子 第十二章 ...

  •   秋风悄渡万壑,不着喧嚣,只以淡墨晕染天地风光。

      悬于云海之上的玄云山,常年苍翠亘古,亦难逃秋信侵染。崖畔古松针梢染褐,成片枫林次第燃作赤霞,蜿蜒山径覆上零落红叶。清玄宗各处殿宇旁的金桂簌簌落英,清风卷着甜淡花香穿梭回廊。山间泉流比夏时更添凛冽,云雾薄透,远眺可尽览千里河山。云端看似静谧祥和,宗门之内暗流蛰伏,无数算计藏于清秋薄雾之下,未曾有半分停歇。

      山河秋景遥遥铺展,视线自九天玄云落下,归于水乡兰溪镇。

      晨雾如薄纱笼罩河道,橹声咿呀,小舟划破粼粼碧水。弦砚步出庭院,抬眼便见厅堂端坐一道熟悉身影——久出未归的父亲。

      她敛住腰间长剑,缓步入内。侍女早已排布早膳,木案正中摆着一甑新蒸稻米。兰溪镇水土丰润,沃野环河,乃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此地产出稻谷颗粒充盈,蒸熟之后莹润剔透,宛若凝霜碎玉,热气升腾,清甜米香漫满整间厅堂。

      弦砚拉开长凳落座,执起竹筷,轻轻拨弄碗中饭粒,抬眸望向弦父:“父亲此番远行,迁延日久,莫非路上遇阻滞绊?”

      弦父舀起一碗清鲜河汤,动作沉稳,眉宇镌刻常年奔走历练的风霜。他缓缓摇头:“不过了结数桩陈年琐事,无需挂怀。月比落幕至今,你修行可有松懈?”

      弦砚夹起一箸清炒时蔬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庙会那日谢衍舟骤然拔剑相逼的寒意、王齐昭与谢衍舟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景象,尽数在心底掠过。这些牵扯不清的纠葛烦扰,说出来徒增父亲忧心,倒不如由自己周旋应对。

      咽下饭菜,弦砚语气平稳应答:“不曾怠惰。晨昏坚持吐纳练气,白日打磨剑法、研习丹道。只是近日镇外山林妖气隐隐躁动,我打算入山采撷灵草,炼制几枚护身丹丸。丹药傍身,倘若偶遇凶邪,好歹多一线生机。”

      弦父眉头微蹙:“兰溪镇毗邻凡界,寻常妖物不敢公然作祟。进山务必谨守分寸,切莫孤身深入密林腹地。”

      “女儿晓得,断不会鲁莽涉险,平白送了性命。”弦砚弯了弯眼,随口打趣一句,瞥见父亲投来略带无奈的目光,当即端正神色,“定当量力而行。”

      父女二人又闲谈数桩家中琐事,用完早膳。弦砚背上药篓,佩剑悬腰,独自往镇外山林行去。林间秋意更浓,枯褐落叶层层叠叠铺于地面,步履踏过,沙沙声响绵延不绝。草木间萦绕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弦砚一路走走停停,目光四下搜寻灵草,口中低声自语。

      “此处竟生有凝露草,机缘难得,速速收妥。”

      她弯腰小心翼翼掘出草根,拂去附着的湿泥,妥帖放进药篓,一边忙活一边轻喃:“炼制固元丹最缺这类辅材,今日多采些许,往后不必临时仓促进山寻药。修仙路途风波难料,囊中丹丸充足,心中方能安稳。”

      正俯身辨认一簇紫河灵花,身前半空骤然漾开一圈水色涟漪。

      一面水镜凭空悬浮虚空,镜面水波缓缓荡漾,初见只似水汽凝聚而成的寻常异象,无风自动,瞧不出半分凶戾之相。

      弦砚脚步一顿,暗自思忖:山中水汽虽盛,却从未见过这般凭空凝成的水镜,难不成是天地孕育的奇象?

      她不敢贸然上前,远远驻足静观其变。转瞬之间,镜面水波翻涌不息,一张女子面容自水光之内缓缓浮现。那张脸庞苍白近乎透明,不见半点血色,眉眼柔顺,唇色浅淡,赫然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看上去柔弱不堪,全无妖物该有的狰狞可怖。

      弦砚细细打量,心底暗自腹诽:观其形貌温顺无害,若是行于镇上,旁人只会当作寻常闺中女子,谁能料到潜藏深山。妖邪最善伪装皮相,越是看着柔弱,越要多加提防。

      思绪尚未落定,异变陡生!

      数条青白枯槁的手臂猛然冲破水镜表层,五指蜷曲,裹挟蚀骨阴寒,直扑弦砚四肢!凄厉怨毒的嘶吼自镜底传出,震荡周遭林木:“为我偿命——!”

      “果然是设下的圈套,我就知道平日出来定没好事!”

      枯手距离她仅有咫尺,阴冷怨气已然缠上衣襟。千钧一发之际,弦砚身形急撤,反手握住后背剑柄,寒光破空而出,长剑横扫。

      铮然脆响响彻林间,数条触手尽数被剑锋斩断,黑色怨气化雾四散飘零。她未有半分迟疑,另一只手探入储物囊,摸出一枚乌色丹丸,运力一掷,丹药精准坠入悬浮水镜之中。

      镜中妖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啸,水镜剧烈震颤,镜面纹路不断崩裂。就在形体即将消散之际,一道虚无缥缈的残音挣扎飘出,独剩一字,反复回荡山林:
      “毁……”

      余响久久不散。

      弦砚收剑伫立,眉心紧紧拧起,低声沉吟:“毁?欲毁何物?是兰溪镇,还是另有图谋?线索寥寥,着实无从揣测。”

      她环顾四周密林,再也寻不到镜中妖半点踪迹,无奈轻叹了一声:“线索就此断绝,多想亦是无益,先继续采集灵草,莫误正事,要是赶不上炼丹那才算大事。”

      她重新俯身搜寻草药,一路格外警惕周遭动静,所幸再无怪事发生。待到药篓满满当当,日头升至中天,弦砚循着山道折返兰溪镇。

      方才行至镇口,一道身影自远处疾奔而来,额间覆着细密汗珠。
      紫玉奔至近前,扶膝大口喘息,尚未调匀气息,急忙开口:“弦砚,大事不妙!唐尽日宅中突现妖物,妖法诡谲难防,我等无力压制,故而匆匆赶来,你……你快去救救他,我看……他快要不行了!”

      弦砚心头骤然一沉,即刻动身,边跑边追问:“是何等妖物?可有异样形貌?”

      “半空浮着一面水镜,能伸展出无数枯手袭人!”

      弦砚瞳孔微缩,暗自惊疑:竟是镜中妖?方才山林之内,我明明以丹药将它击溃打散,难不成此妖身怀分身之术?

      来不及细细思索,她只好又加快步伐跟上紫玉奔赴救人。
      踏入宅院刹那,弦砚呼吸一滞。庭院半空,一面一模一样的悬浮水镜静静荡漾水光,数条枯瘦触手肆意挥舞,死死缠住唐尽日脖颈。唐尽日面色青紫,四肢无力挣扎,眼看便要窒息昏厥。

      片刻间,弦砚就已经拔剑上前,剑锋疾斩,斩断缠绕对方脖颈的触手。

      可此番重现的镜中妖,修为较之先前强盛数倍。断裂的触手转瞬重聚,镜面水光翻涌,三道一模一样的幻影自水镜分化而出,四面合围,凄厉尖锐的笑声响彻院落:“谁也逃不掉!尽数都得留下陪葬!”

      无数触手席卷而来,力道暴涨。紫玉、唐尽日躲闪不及,接连被触手拖拽,卷入冰冷水镜之内。弦砚挥剑格挡,却同样被汹涌怨气裹挟,眼前水光遮蔽视线,身躯一沉,坠入镜中幻境。

      眩晕感褪去,三人先后睁开双目。

      周遭已是陌生险地,立足之处乃是万丈悬崖边缘,冷风呼啸,卷起漫天碎石。崖前孤影静立,衣袂被秋风肆意吹动。弦砚抬眼望去,身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不难以想象摔下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而眼前还有要找茬的,平日倒霉也就算了,今日恐怕一定要交代在这里吗?她越想越不甘,又看了看旁边深受重伤的两人,情况十分不妙。

      “还能醒过来,身体素质挺好啊?”女子缓缓侧过身,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线清浅,带着久远沉寂的意味:“好久不见。”她视线转向一旁躁动不安的镜中妖,轻声吩咐:“干得不错,过来拿上令牌就可以去忘忧江了。”

      镜中妖欣喜不已,驱动水镜飘向帝姬。可尚未靠近,一道无形灵力骤然穿透水镜,镜中妖形体剧烈扭曲,怨啸四起。弦砚、紫玉、唐尽日三人尽数怔住。镜中妖痛苦嘶吼,满腔愤懑:“你为何伤我!我依令行事,不曾有半分懈怠,我一路上为你做了那么多,要不是你有了我的令牌,我早就去忘忧江了!”

      帝姬神色漠然不见半分波澜,像是并未被镜中妖感化:“你已经没有用处,自然该被舍弃。自始至终,你不过是我棋盘之上一枚棋子。这一局棋,我筹谋已久,落子环环相扣。”话音落下,灵力再度迸发,镜中妖发出最后一声悲鸣,水镜寸寸碎裂,彻底消散于秋风之中,随着卷起的落叶,飘向悬崖下方。帝姬踮起脚尖走到悬崖边,狡黠笑了一下随手将那块令牌扔下去,坠入深底。

      弦砚暗中握紧剑柄,灵力悄然运转,正要拔剑突袭。可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一股强横禁锢之力锁住她四肢,动弹不得。她侧目看向身侧,紫玉与唐尽日双目失神,已然深陷幻境,陷入昏迷,对外界变故一无所知。弦砚心中暗自苦笑:方才才除一妖,转头便撞上幕后主事之人,今日真是祸事接踵而至。

      帝姬缓步朝弦砚走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嘲讽:“如何?身陷桎梏,滋味应当不算好受。我姐姐身死,莫要以为此事便能就此揭过。”

      话音未落,帝姬抬手催动术法,瞬间一群带着火焰的灵狐直逼弦砚面门。火焰缠身,大火焚烧,弦砚被炽火烫着难受,但这赤火也恰好将禁锢之力相融,从而松动。禁锢之力一瞬松动,弦砚脚下旋身,轻巧避开攻势。方才尚且带着几分松弛灵气的少女,周身温和气息尽数褪去,锋芒骤然展露一副猎人凛列姿态。

      她执剑横于身前眸光清冷,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修仙之道,强弱为凭,宿命为虚。世人皆可沦为棋子,可棋子亦可执剑掀翻棋局。妄图以摆布众生谋夺所求,终究只会自取灭亡。”

      话音落,弦砚身形疾驰而上,剑锋裹挟灵气直刺而去。崖边劲风激荡,两道身影激烈缠斗,术法剑光交错轰鸣。帝姬修为深厚,招式狠辣,招招直奔要害,可弦砚历经无数打磨,身法灵动,善于捕捉对手破绽,攻守进退从容有度。

      鏖战许久,帝姬不慎露出疏漏,弦砚抓住契机,将剑身反握,一剑柄击中对方肩脉。剧痛席卷全身,帝姬身受重创,身形不稳,向后踉跄数步,径直坠向万丈悬崖。半空之中,她投来一道阴鸷目光,恨意森森取之不尽,却无力再度反扑。弦砚立于崖边向下望去,深谷云雾缭绕,早已不见帝姬踪迹。她暂且收剑调息,转身来到紫玉与唐尽日身旁,伸出双手,将二人搀扶起身。

      幻境空间开始崩碎,水光席卷四周,下一刻,三人重回唐尽日家的庭院。

      刚踏出宅院,朝着青玄宗方向赶路,眩晕的后劲不断涌上弦砚脑海缠绕她的神经。接连斗法、深陷幻境,灵力消耗巨大,内伤隐隐发作。弦砚暗自咬舌,凭借痛感保持清醒,心中暗忖:此刻万万不可倒下,紫玉与唐尽日尚在昏迷,无人照拂,只会更加凶险。

      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一路强撑,终于踏入青玄宗山门。山门两侧值守弟子见弦砚搀扶两名同伴归来,连忙上前接应。正纷乱间,一道清冽身影自回廊缓步走出。

      谢衍舟立在天门之下,秋风拂动少年乌黑发梢,玄色衣袂随风轻扬。他目光落在弦砚苍白的面庞、微微颤抖的手臂之上,缓步上前,语气听不出喜怒:“接连浴血争斗,灵力透支至此,师妹这般强行硬撑,就不怕经脉受损,落下难以根治的旧伤?”

      弦砚抬眸看向他,略感意外,稍稍调整气息心底暗自提防,面上维持平静:“些许小伤,尚能支撑。倒是谢师兄,今日怎会在山门处驻足,莫不是专程在此静观事态?”

      谢衍舟视线扫过昏迷不醒的紫玉二人,又落回弦砚身上,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恰巧途经。方才听闻山下妖气作乱,原来是你出手平定。只是弦师妹锋芒过露,极易沦为旁人瞄准的目标。人人皆知你修为精进,暗处执棋之人,第一个便会想方设法除你而后快。”

      弦砚心知此人心思深不见底,如一潭望不穿的寒水,不敢轻易深谈,淡淡颔首:“多谢师兄提点,我自有分寸,不会轻易任人拿捏。”

      “但愿如此。”谢衍舟不再多言,侧身让出通路,任由宗门弟子将紫玉、唐尽日送往养神殿治疗。就在弦砚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他低声留下一句,随风送入弦砚耳中:“人心叵测,比起山野妖物,更需提防藏在暗处执棋之人。许多圈套,往往披着看似无害的外衣。”弦砚心头猛地一动,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然转身远去,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她站在天门下沉思片刻,随即寻一处静室打坐调息,运转功法慢慢修复耗损的灵力。

      另一边,万丈悬崖底部,幽深山洞之内。

      岩壁遍布暗色苔痕,潮湿阴冷。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叫自洞穴深处炸开,久久回荡。身受重创的帝姬跌坐在石地上,肩头伤口不断渗血,衣衫尽数被血色浸透。她抬手抚上肩间创口,指尖触碰到溃烂经脉,眼底翻涌难以掩饰的心疼。传闻中帝姊妹们尤其爱美,妖狐一族,说是有苏妲己的特性,如今自己精心保养的肤质被人轻易摧毁,怎么可能不心疼?但也许更多的是恨,恨自己当时没能敢去救下姐姐,恨自己没能再强一点保护姐姐。只要想起逝去的姐姐,哀恸与恨意便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心神吞噬。

      不多时,几道黑衣下属躬身走入山洞,齐齐跪拜在地:“帝姬殿下,您伤势沉重,属下寻来疗伤灵药请您服用休养伤势。镜中妖陨落之事,我等已然知晓。”帝姬缓缓抬眼,眼底寒意刺骨:“一枚弃子罢了,损失不足为惧。弦砚这个修道不足的一枚小弟子……今日算她侥幸,侥幸从幻境之中活着脱身。我坠崖并未身死,这一局棋,远远没有结束。”

      一名下属迟疑开口:“弦砚修为进境远超预料,今日连镜中妖都无法将她困杀。若是持续硬碰,恐损耗我方大量力量。不如暂且蛰伏,另行筹谋计策。”

      “蛰伏?”帝姬低声冷笑,秋风穿过洞口,带来阵阵寒意,“我筹谋多年,岂会半途而废。镜中妖虽亡,我手中尚有更多棋子。弦砚想要安稳修行,踏上升仙大道,简直痴心妄想。只要我活着一天,姐姐的仇我必报,她就别想升仙。”

      她缓缓起身,强忍伤口剧痛,望向山洞外苍茫秋色。“姐姐的仇,我必定一一清算。棋盘已然铺开,执棋之人,只会是我。下次再见,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否拥有今日这般好运。”

      洞外秋风卷着枯叶盘旋飞舞,暗处无数阴谋静静蛰伏。

      谁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谁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一时之间,依旧难有定论。兰溪镇的风波仅仅只是开端,玄云山之上,更大的风浪,正笼罩清秋薄雾,悄然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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