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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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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光微亮。
镜听站在客栈门口,将最后一件行李系在背囊上。她带的东西不多——几套换洗的道袍、一叠空白符纸、朱砂、毛笔、铜锥、几本镜家的手抄典籍,以及最重要的——镜音铃。铃铛被她用布仔细裹好,塞在背囊最深处,外面又加了一层防潮的油布。
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背囊甩上肩膀。
客栈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客官,您真要走了?”
“嗯。”
“那……镇东头祠堂的事……”
“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有怪事。”镜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人在镇上打听我,别说我去哪儿了。”
掌柜的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那是那是,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镜听走出客栈,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面食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她在摊子上买了三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
走到镇口的时候,张鸦九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石碑旁边,面朝东方,看着太阳从山脊线上慢慢地爬出来。晨光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朝阳的金光,像两颗被点燃的黑色宝石。
他换了一身新的衣服——灰蓝色的粗布长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缠着锁链的手腕。锁链上的布条重新缠过了,缠得比之前整齐,像是花了心思仔细弄过的。
镜听走到他身边。“哪来的衣服?”
“客栈后面晒着的。我留了钱。”
“……你又拿了别人的衣服?”
“这件是新的,没人穿过。”他认真地补充,“我摸过了,叠痕还在。”
镜听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包子。”她从袖中掏出油纸包,递了一个给他。
张鸦九接过包子,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
“有味道吗?”镜听问。
“有。”他嚼了两下,纯黑色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热的。软的热的东西,咬下去的时候会有一种……”他想了想,“很舒服的感觉。”
镜听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咸淡刚好,汁水渗进面皮里,在舌尖上化开。她咀嚼的时候,余光看到张鸦九正盯着她手里的包子看。
“你自己的吃完了?”
“没有。”他举起自己手里的包子——还有大半個,“我在看你吃。”
“……看我吃干什么?”
“你吃东西的时候,表情会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平时你的脸是这样的——”他模仿了一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嘴角平直,眉毛不动,整张脸像一块冷掉的石板。
镜听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你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动一下,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眉心偏左的位置,“会有一道很浅的褶。然后你会比平时嚼得慢一点。”
镜听停下咀嚼的动作。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张鸦九点了点头。“我喜欢看你。”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镜听愣了一下,然后转开目光,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看了。吃你的。”
张鸦九“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但他还是偷偷看了她一眼。
就在她转开头的那一瞬间——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浅,很快,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张鸦九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
槐十九到得最晚。
他牵着一头灰色的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箱子上贴满了符纸。他自己也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那件深色长袍,而是一件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了个斗笠,遮住了半张脸。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藏在斗笠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行头?”镜听打量了他一眼。
“ disguise。”槐十九说了一个不知道哪里的词,然后意识到她们听不懂,改口道,“伪装。槐氏本家在安阳城附近有很多眼线,我不能用本来面目出现。”
“你这头驴呢?”
“我的家当。”槐十九拍了拍驴背,“十几年攒下来的东西,不能扔。”
镜听没有多问。她转身朝北方的路走去。
三个人——一个女道士、一个不像人的男人、一个牵着驴的前反派——就这样踏上了前往安阳城的路。
从白石镇到安阳城,直线距离大约两百里。但如果走官道的话,需要绕过一个叫磨盘山的山脉,全程将近三百里。以正常步行的速度,大约需要六七天。
槐十九建议走山路——翻过磨盘山,可以省将近一百里的路程。
“山路不好走,但快。”他说,“而且官道上可能有槐氏的眼线。磨盘山虽然险,但人迹罕至,反而安全。”
镜听想了想,同意了。
辰时,三人离开了官道,拐进了一条通往山里的土路。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从白杨树变成了松树,又从松树变成了灌木丛。路面上铺满了松针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
张鸦九走在最前面。
不是镜听让他走前面的——是他自己走过去的。他说“我能感觉到前面的路”,然后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最前面。镜听跟在后面,槐十九牵着驴走在最后。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爬到了头顶。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有一种深秋山林特有的清冽。
“歇一会儿。”镜听在一棵大松树下停下来,从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
张鸦九没有坐。他站在路边,面朝山林深处,纯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听什么。
“怎么了?”镜听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里的空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他想了想,“干净。比镇上的空气干净。没有那么多人的气味,也没有那么多……不好的东西。”
镜听点了点头。“山林里的灵气比城镇里浓,阴气也少。你感觉到的‘干净’,就是灵气。”
张鸦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槐十九把毛驴拴在树上,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出几张干粮和一小坛酒。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
“十几年没出过白石镇了。”他说,声音有些感慨,“外面的空气确实不一样。”
镜听看了他一眼。“你在白石镇待了十几年,就为了那个茧?”
“嗯。”槐十九又灌了一口酒,“本家派我去的。说是‘看守阴脉,维持平衡’,其实就是给那个茧当保姆。喂它、护它、不让它出事。”
“你没有想过离开?”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很多次。”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次想到本家会怎么对付我,就……算了。槐氏对待叛徒的手段,比死还难受。”
他不再说话,专心喝酒。
镜听没有追问。她靠坐在松树下,闭目养神。
张鸦九站在路边,面朝山林,一动不动。阳光穿过树冠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头发在光影中微微发光。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比之前浓了一些,形状也更清晰了。
镜听半眯着眼看他的背影。
从封印里出来不过三天,他已经变了这么多。从一开始连站都站不稳,到现在能正常走路、说话、甚至感知周围的环境。他的恢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
镜听不知道。但她有一种预感——张鸦九的过去,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惊人。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三人继续上路。
山路越走越陡。土路变成了石径,石径上长满了青苔,走起来又滑又险。毛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蹄子在石头上打滑了好几次,槐十九不得不牵着它走得更慢。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走到了磨盘山的半山腰。
这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像是被人为清理过的。空地的边缘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建过什么东西。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镜听环顾了一下四周,“地势高,视野好,背风。”
槐十九把毛驴拴在石头上,开始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一张油布、两条毯子、一口小铁锅、几块干粮、一小包盐。
“你准备得倒是齐全。”镜听说。
“活了这么多年,出门不带东西会死。”槐十九头也不抬地生火。
镜听在空地边缘走了一圈,用镜心诀探查了周围的环境。没有鬼怪,没有妖气,连野生动物都很少。这片山林安静得有些过分。
“张鸦九。”她叫他。
“嗯。”
“你去拾点干柴。”
张鸦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林子里。
镜听在空地上坐下来,从背囊里取出那本镜家的手抄典籍,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上古时期各种封印术的特点和分析。她之前在白石镇的时候粗略翻过一遍,但没有时间细看。现在她需要找到一种能彻底封印那个茧的方法。
书上写道——
“凡上古大祟,皆以天地之气为食。欲制之,必先断其食,再以血脉封印锁之。断食之法有三:一曰封脉,断其能量来源;二曰引流,将其体内能量导出;三曰——”
第三个方法的字迹模糊了。书页在这一块被水浸泡过,墨迹洇成了一团黑色的污渍,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阴阳……逆转……以……为媒”。
镜听皱着眉,试图辨认那几个模糊的字。
“以什么为媒?”她自言自语。
“以血脉为媒。”
镜听抬起头。
张鸦九抱着一捆干柴站在她面前,纯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手里的书。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他把干柴放在地上,蹲下来,“就是……看到那几个模糊的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句话。像是以前在哪里看到过。”
“你还看到了什么?”
张鸦九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
“阴阳逆转,以血脉为媒,魂为引,可破万法之封。”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施术者需以自身为代价——血脉尽失,魂魄重创,轻则修为尽废,重则——”
他睁开眼。
“形神俱灭。”
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槐十九生火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盯着张鸦九。
镜听沉默了很久。
“这是上古禁术。”她合上书,“镜家的古籍里只有残篇,没有完整记载。你怎么会知道?”
张鸦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出来而已。就像有人在耳边告诉我一样。”
镜听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如果张鸦九说的这段记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要彻底封印那个茧,需要有人以自身为代价,用血脉和魂魄作为封印的媒介。施术者会修为尽废,甚至形神俱灭。
这不是她想要的“一劳永逸的办法”。
“先不想这个。”镜听将书收回背囊,“先把今天的晚饭解决了。”
槐十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生火,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比镇上黑得多,也静得多。没有灯笼,没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爬上来,又大又圆,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空地上。
铁锅架在火堆上,里面煮着干粮和野菜。槐十九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咸肉,切了几片扔进锅里,汤水立刻有了油星,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镜听端着碗坐在火堆旁,慢慢地喝汤。汤很咸,但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槐十九坐在对面,一边喝汤一边看着火苗发呆。他的斗笠摘了,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分明——黑色那只像一口枯井,褐色那只像一块生锈的铁。
“槐十九。”镜听忽然开口。
“嗯。”
“你的名字——十九。你在槐氏旁支里排行第十九?”
“不是排行。”槐十九喝了一口汤,“是编号。槐氏旁支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第十九个被分配到白石镇的,所以叫槐十九。之前负责白石镇的那个人叫槐十七,她死了之后,我才来的。”
“死了?怎么死的?”
“阴气反噬。”槐十九的声音很平淡,“她的修为不如我,扛不住。在地下待了三年就撑不住了。我比她强一些,撑了十二年。”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但也快到极限了。你再晚来一两年,我可能也撑不住了。”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槐氏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什么样?”
“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但还是继续做。”
槐十九苦笑了一下。“大部分不是。大部分槐氏的人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他们觉得力量就是一切,为了力量做什么都可以。像我这样的——”
他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是少数。所以我们才会被派到这种偏远的地方,做这种脏活。本家不需要我们有想法,只需要我们听话。”
“你为什么不走?”张鸦九忽然问。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碗里的汤一口没动,纯黑色的眼睛看着槐十九。
槐十九和他对视。
“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张鸦九说,“你说槐氏对叛徒的手段比死还难受。但你已经在做比死还难受的事了——杀无辜的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在地下待十二年。有什么区别?”
槐十九的手停住了。
“离开槐氏,你至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张鸦九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留在这里,你只能继续做不想做的事。”
槐十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我太怕了。怕了十几年,已经忘了不怕是什么感觉。”
张鸦九没有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认真。
镜听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被恐惧困了十几年的男人,和一个从封印里爬出来、什么都忘了、却比任何人都清醒的“鬼”。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牢笼。有的牢笼是石头做的,有的是铁做的,有的是符文做的。但最坚固的牢笼——是人心里的那种。
你觉得自己出不去,你就真的出不去了。
“槐十九。”镜听说。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等我们把茧封了,把我弟弟救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槐十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卖点符纸、香烛之类的东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觉得你能安稳吗?”
槐十九苦笑。“不能。但我可以试试。”
镜听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
夜深了。
槐十九靠在毛驴旁边,裹着毯子睡着了。他的鼾声很轻,但很均匀,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
镜听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块从白石镇带出来的玉牌——周家的那块,刻着“明远堂”的。她用手指摩挲着玉牌上的字迹,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安阳城。槐氏本家。
镜闻在那里。
十二年了。她不知道弟弟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虽然槐十九说他活着,但她需要亲眼看到。
她想起了镜闻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他喜欢追蝴蝶,喜欢把虫子放在她手背上,喜欢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被槐氏当成了工具,像槐十九一样,做着不想做的事?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玉牌的边缘硌进掌心。
“你睡不着。”
张鸦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睡,靠在火堆另一边的石头上,纯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你不也没睡。”镜听说。
“我不太需要睡觉。”他想了想,“或者说,我不知道需不需要。我在封印里待了很久,一直在‘睡’。现在不想睡了。”
镜听没有接话。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中跳出来,升到空中,然后熄灭。
“张鸦九。”镜听忽然说。
“嗯。”
“你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经常有。有时候看到某个东西,或者听到某个声音,会觉得‘我应该认识这个’。但再仔细想,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感觉难受吗?”
“难受。”他说,“像是……有一扇门在你面前,你知道门后面有你想要的东西,但你打不开。你只能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什么都做不了。”
镜听点了点头。
“就是这种感觉。”她说,“十二年了。我一直在找镜闻。每次得到一点线索,就追过去,然后线索断掉,再找,再断。反反复复。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我是不是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做梦。梦到他小时候的样子,拉着我的袖子,说‘姐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然后我就知道——他还在。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他。”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所以我会一直找。不管多久,不管多远。”
张鸦九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一种很坚定的、不会被任何事情熄灭的光。
他想,这种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很遥远的、被封印了很久的记忆深处,有一个人也有这种光。那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她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回头看着他,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坚定的、不会被任何事情熄灭的光。
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镜听。”他叫她。
“嗯。”
“我会帮你找的。”
镜听转头看他。
他坐在石头上,月光照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和星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发誓的人。
“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他说,“我陪你。”
镜听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说。
她转回头,看着火堆,不再说话。
但她没有说“不用”。
张鸦九把这个也记在了心里。
后半夜,起了风。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火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火星被卷到空中,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镜听裹着毯子靠在树干上,终于闭上了眼。
她睡得很浅——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立刻醒来。但今晚,她没有听到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张鸦九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镜听入睡的样子。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冷硬会消退很多。眉毛不再紧蹙,嘴角不再紧绷,整张脸变得柔和了,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休息的年轻女人。
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每一次呼气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一点,然后合上。
她的手指还搭在腰间的镜音铃上——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放松警惕。
张鸦九轻轻地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外衫盖上去的时候,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张鸦九坐回石头上,继续看着她。
火堆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饿,也不是渴。
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像是在寒冷的冬天,忽然喝到了一碗热汤。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看着她。
看到她醒过来,看到她吃东西,看到她画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走路时利落的步伐,看到她生气时抿紧的嘴角,看到她难过时强撑的平静。
所有的她,他都想看。
张鸦九把这种新的感觉也记在了心里。
也许有一天,当他找回记忆的时候,他能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也许到那个时候,他还能告诉她。
后半夜的风越来越大了。松林的呜咽声变成了呼啸,火堆被吹得东倒西歪。张鸦九站起身,用身体挡住了风口,让火焰重新稳定下来。
镜听没有醒。
她裹着他的外衫,靠在树干上,睡得很沉。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的脸上。
张鸦九站在风口,背对着风,面朝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这一夜,风很大,月很圆,她的睫毛很长。
而他不想去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