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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封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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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的时间比镜听预想的要长。
洞口看起来只有两尺见方,但下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她坠落的过程中,灯笼的绿光照亮了周围的岩壁——钟乳石像倒悬的矛尖,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头顶,每一根的尖端都在滴着黑色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在下方的阴气河里。
她的脚踩到实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那种渗入骨髓的、让人从里到外都冻住的冷。镜听的牙齿不自觉地磕了一下,她咬紧牙关,将体内的灵力运转起来,驱散寒意。
张鸦九落在她身边,脚步比她轻得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纯黑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这里的阴气浓度是地面的几十倍。”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产生了回音,“那个茧在吸收它们,但吸收的速度赶不上聚集的速度。多余的阴气就积在这里,越来越浓。”
镜听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那种腐烂的甜味。她用袖口掩住口鼻,从袖中取出一张净气符贴在胸前。符纸微微发光,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洁净空气区域。
“往前走。”镜听举起灯笼,朝溶洞深处走去。
溶洞的通道很宽,大约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地面是湿滑的岩石,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黏液。镜听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灯笼照清楚前方的情况。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忽然变宽了。
她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洞厅。
洞厅的穹顶至少有十丈高,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最长的几乎触到了地面。洞厅的中央就是那条阴气河——在这里,河面更宽了,大约有两丈宽,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而在河的对岸——
那个茧。
近距离看的时候,镜听才意识到它有多大。
它比她之前从洞口看到的还要巨大。至少有三人高,两人宽,半埋在洞壁的岩层里,像一颗嵌入石头的心脏。茧的表面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种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黑暗。灯笼的绿光照上去,像是被吞噬了一样,完全无法照亮它的表面。
茧的表面布满了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茧的内部凸出来的,像皮肤下面的血管。纹路的颜色比茧的底色稍浅,是一种暗沉的紫色,在脉动的时候会微微发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心跳。
每一次脉动,阴气河的水面就会微微下降一点。很细微,但确实在下降。
“它到底在长什么?”镜听的声音在洞厅里回荡。
“不知道。”槐十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跳下来了,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另一盏绿色灯笼,“我在这里守了十二年,看着它从一个人大小长到这么大。但我从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没有想过打开它?”
槐十九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打开?你试试看。这玩意儿硬得像玄铁,我用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方法——刀砍、火烧、符箓爆破、法器切割——都伤不了它分毫。而且——”
他顿了顿。
“每次我试图破坏它的时候,它就会释放出大量的阴气。有一次我差点被反噬,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镜听绕着茧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茧的背面——也就是嵌入岩壁的那一面——有一处和其他地方不同。那里的纹路更密集,更复杂,像是一个符文。
她踮起脚尖,试图看清楚那个符文的形状。
“那是封印。”张鸦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镜听回头看他。“封印?”
“嗯。茧的表面有一层封印。不是后来加上去的,是茧自己生成的。”他走到茧的旁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茧表面一寸的地方,“它在保护自己。”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茧,但茧表面的纹路忽然加速了脉动——像是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收缩了一下。
阴气河的水面剧烈地震荡了一下,黑色的液体溅起,落在岸边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张鸦九收回手,退后一步。
“它感知到我了。”他说,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镜听看不懂的神色,“它……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
“嗯。我的存在对它来说是一种威胁。”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镜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它在排斥我。”
镜听皱了皱眉。
张鸦九能吸收阴气,而这个茧也在吸收阴气——它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竞争关系。茧感知到了张鸦九的存在,把它当成了竞争对手,所以产生了排斥反应。
“别碰它了。”镜听把张鸦九拉到身后,“让我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一道探灵符。血珠渗进纸纤维里,符文的纹路发出淡淡的红光。
她将符纸贴在茧的表面。
符纸接触到茧的瞬间——熄灭了。
不是燃烧,是熄灭。像一根蜡烛被猛地吹灭,符纸上的红光瞬间消失,符纸本身变成了一片灰烬,从茧的表面飘落。
镜听的表情变了。
探灵符是她最常用的探查手段之一,从来没有失效过。但这个茧——它直接把符纸上的灵力吸干了。
“这东西的能量吸收能力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镜听的声音有些凝重,“它不仅能吸收阴气,还能吸收灵力。任何形式的能量,它都能吞噬。”
“那我们怎么对付它?”槐十九问。
镜听没有回答。她盯着茧表面的纹路,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茧在吸收能量——阴气、灵力,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的能量形式。它用这些能量来生长,来保护自己。要想破坏它,必须用一种它无法吸收的能量。
什么能量是它无法吸收的?
镜听闭上眼睛,回忆镜家古籍里关于上古封印的内容。
有一段记载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上古有大祟,吞天食地,诸法不侵。唯以血脉为引,魂为锁,可制之。”
血脉。魂魄。
镜听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咬破的伤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灯笼的绿光下显得格外鲜红。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很冒险的办法。
“我需要你的血。”镜听转身看着张鸦九。
张鸦九愣了一下。“我的血?”
“嗯。你的血里有一种特殊的能量——不是灵力,不是阴气,是另一种东西。之前你从封印里出来的时候,我探查过你的身体,你的血液里蕴含着一种我没有见过的能量形式。这种能量——”
她看着茧。
“可能不会被它吸收。”
张鸦九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用多少?”
镜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碗和一把银刀。银刀是镜家祖传的采血工具,刀刃上刻着符文,可以在采血的同时保持血液的活性。
“几滴就够了。”
她用银刀在张鸦九的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伤口裂开的瞬间,镜听看到了——他的血不是红色的。
是金色的。
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在灯笼的绿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来,滴进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液态的金属。
每一滴金血落在碗底的时候,都会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碗底的瓷面被金血触到的地方,会短暂地发光——一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光芒。
槐十九看到那滴金血的瞬间,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的血为什么是金色的?”
镜听没有回答。她盯着碗里的金血,心里翻涌着巨大的疑惑。
金色的血——她在镜家古籍里见过相关的记载。那是一种传说中的存在——先天之体。传说中有些人在出生的时候就拥有先天之体,他们的魂魄和肉身完美融合,血液中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原始能量。这种人修炼任何功法都能事半功倍,而且天生就能克制一切邪祟。
但先天之体只是传说。镜家几百年来没人见过。
而张鸦九——一只从封印里爬出来的、不是人不是鬼的东西——拥有先天之体?
他生前到底是什么人?
“别动。”镜听压下心中的疑问,将银刀收起来,然后取出之前用的那支毛笔,蘸上张鸦九的金血,开始在茧的表面画符。
她画的是镜家的镇魂符——一种专门用来封印强大存在的符文。这种符需要以精血为引,灵力为辅,对画符者的修为要求极高。她以前只用朱砂画过,从没用过真正的精血。
但此刻,她必须用。
金血接触到茧的表面的瞬间——没有被吸收。
镜听的心跳加速了。
有用。
她稳住手腕,一笔一画地继续画。符文的线条在茧的表面留下金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在发光,和茧本身的紫色脉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金色和紫色在茧的表面交锋,像两条蛇在缠斗。
每画完一笔,金色就会向前推进一点,紫色就会后退一点。但紫色的反抗很激烈——茧的脉动越来越快,阴气河的水面开始剧烈震荡,黑色的液体溅到岸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坑洞。
“它生气了。”张鸦九说,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镜听没有停手。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腕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画镇魂符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每一笔的长短、粗细、深浅都有严格的要求,差一点都会前功尽弃。
最后一笔——
镜听深吸一口气,将毛笔按在符文的中心,用力按下。
金色的光芒猛然爆发。
整个茧被金色的光芒笼罩,表面的紫色纹路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暗了下去。
脉动变慢了。
从急促的搏动变成了缓慢的、沉重的跳动,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律动。
阴气河的水面也平静了下来。黑色的液体不再溅起,而是缓缓地、安静地继续流淌。
镜听放下毛笔,退后一步。
她的腿有些发软,额头上全是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成功了?”张鸦九问。
“暂时。”镜听的声音有些虚,“镇魂符只能压制它,不能彻底封印。它太强了,我的修为不够。这个符最多能维持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镜听咬了咬牙,“我会找到办法。彻底的、一劳永逸的办法。”
她转过身,看着槐十九。
“一年之内,你不许再用活人献祭。我会找到替代方案。镜家的古籍里有关于魂魄能量的研究,我需要时间去查阅。”
槐十九站在洞厅的入口处,灯笼的绿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黑暗中。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释然,有不安,还有一种镜听看不懂的东西。
“一年。”他说,“你真的觉得一年之内能找到替代方案?”
“我试试。”
“试试?”槐十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知道这一年的阴气缺口怎么补吗?你封住了茧,但它还在吸收。只是速度变慢了,不是停了。不献祭的话,阴气还是会——”
“我来补。”张鸦九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镜听和槐十九同时看向他。
他站在茧的旁边,纯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能吸收阴气。我也能释放阴气。”他说,“我可以把吸收的阴气释放到阴脉里,填补缺口。”
槐十九瞪大了眼睛。“你能控制阴气的释放?”
“能。”张鸦九说,“之前在周家老宅的时候,我吸收了很多阴气。那些阴气还在我身体里,没有消失。我可以把它们放出来。”
镜听皱眉。“你确定?释放阴气和吸收阴气不一样。你可能会受伤。”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确定。”他说,“而且——”
他看了一眼茧。
“这个东西在威胁整个镇子的人。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和槐十九有什么区别?”
槐十九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镜听看着张鸦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这只鬼——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他才刚从封印里出来两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的过去都没有。他可以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和这些事毫无关系。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帮忙。不是因为她要求他,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么做。
“好。”镜听点了点头,“你来补阴气的缺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如果阴气开始反噬你——立刻停下来。我不需要你为了救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张鸦九看着她,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他说。
……
从溶洞里爬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土地庙的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金色的光斑。镜听爬出洞口,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溶洞里的阴气太重了,即使有净气符,她也觉得胸口发闷。
张鸦九坐在洞口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还有刚才被银刀划破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还能看到里面淡金色的血肉。他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能晒太阳了。”他忽然说。
镜听偏过头看他。“什么?”
“之前在镇东头的巷子里,我晒太阳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刺眼,有点不舒服。但现在——”他伸出手,让阳光照在他的掌心,“不刺眼了。甚至觉得……很舒服。”
镜听坐起来,看着他的手。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没有灼伤,没有冒烟。他的皮肤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玉石的光泽,透明、温润,能看到下面淡金色的血管。
那些血管——在周家老宅吸收阴气之后,它们是黑色的。但现在,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变成了金色。
很淡的金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你变了。”镜听说。
“嗯。”张鸦九点了点头,“在周家老宅吸了那些阴气之后,我就变了。我能感觉到……我在变得更‘实在’。之前我觉得自己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现在——”
他握了握拳头。
“我觉得我有重量了。”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张鸦九。”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是人?”
张鸦九的手指停住了。
“我的意思是——”镜听斟酌着措辞,“你有先天之体,你的血是金色的。这种体质只有传说中的先天道人才能拥有。你生前——或者说,在被封印之前——很可能是一个修为极高的修士。”
张鸦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有时候——”
他闭上眼睛。
“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些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水看东西。有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他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他睁开眼,看着镜听。
“那个人是我吗?”
镜听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在那层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面的河水,表面是硬的,但底下一直在流。
“你会想起来的。”镜听说,“我答应过你,帮你找记忆。我不会食言。”
张鸦九看着她,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我知道。”他说,“你不会。”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而轻盈,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槐十九从洞口爬上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
“上面的空气真好。”他大口喘着气,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在地下待了十几年,都快忘了阳光是什么样子的了。”
镜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槐十九,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
“周明远的儿子——周家那个失踪的孩子——他去了哪里?”
槐十九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明远有儿子?”
“我查过。”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他顿了顿,“被本家带走了。我来白石镇的时候,周明远已经疯了,他儿子还小,大概十来岁。本家的人说那个孩子有灵根,可以培养。就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
“安阳城。槐氏本家。”
镜听的心猛地揪紧了。
安阳城。槐氏本家。
和镜闻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槐十九想了想。“周……周什么来着。周明远给他取的名字挺特别的。叫——”
他皱了皱眉。
“周念安。”
镜听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槐十九,“你之前说,槐氏本家在喂养那个茧。为什么?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槐十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具体的。”他说,“但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他压低声音。
“槐氏本家在养一个‘神’。”
“神?”
“对。一个上古时期就存在的、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神。他们相信,只要把这个神养出来,槐氏就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家族,超越道门、佛家、所有的势力。”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
“荒唐。”她说,“用阴气养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神?那是魔。”
槐十九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但本家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已经疯了——为了力量,什么都愿意做。”
镜听站在土地庙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好。
但她知道,在这片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在黑暗中,在地下,在那些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贪婪地吸收着能量,一天一天地长大。
而她的弟弟——镜闻——就在那个东西的旁边。
“槐十九。”镜听的声音很平静。
“嗯。”
“带我去安阳城。”
槐十九愣了一下。“什么?”
“带我去安阳城。你熟悉槐氏本家的布局,我需要你的情报。”
“你疯了?”槐十九的声音有些急促,“槐氏本家不是你能闯的地方。那里有几十个修为不弱于我的修士,还有各种机关、阵法、傀儡鬼。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闯。”镜听说,“我先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找到我弟弟的位置。然后——”
她看着远处的山峦。
“然后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槐十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和你弟弟的关系很好?”他问。
镜听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道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带我去。”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槐十九没有拒绝。
“好。”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一起救你弟弟。”
镜听转头看他。
槐十九站在土地庙的阴影里,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在槐氏本家待了几十年,知道很多事情。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弱点、他们的秘密——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我从来没有勇气反抗他们。我太怕了。我怕死,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但今天——”
他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张鸦九。
“你们让我觉得,也许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一起。”
夕阳落下去了,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像一排在暮色中站岗的士兵。
镜听、张鸦九和槐十九三个人站在土地庙门口,面向西方,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明天,他们将启程前往安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