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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魈 ...

  •   镜听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石头——“咚、咚、咚”——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很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她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握住了镜音铃。

      天刚蒙蒙亮,山林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能见度不到十丈。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还冒着几缕细细的青烟。

      张鸦九不在。

      镜听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站起来,目光扫过空地——

      张鸦九站在空地的边缘,面朝山谷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是站了一整夜没有移动过。

      “张鸦九?”镜听走过去。

      “嘘。”他没有回头,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镜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谷。

      雾太浓了,看不清远处有什么。但那个敲击声越来越清晰了——“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靠近。

      “什么东西?”镜听压低声音。

      “不知道。”张鸦九的声音也很轻,“但它在朝这边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槐十九也醒了。他从毯子里钻出来,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雾中眯成了一条缝。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山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山魈?”镜听皱眉,“磨盘山有山魈?”

      “有。我听说过。”槐十九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一把短刀上,“磨盘山的山魈不是普通的山精野怪——它们是上古山神的后裔,被道门灭了山神庙之后流落在此。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它们恨道士。”

      镜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前胸后背虽然没有绣八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道门的装束。

      “咚、咚、咚——”

      敲击声越来越近了。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空地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雾中,出现了一个轮廓。

      很大。

      那东西至少有两人高,身体宽得像一堵墙。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具体的形状,但能看出它有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脑袋,和两条粗得像树干的手臂。

      “它手里拿着什么?”张鸦九忽然问。

      镜听凝神看去——

      那东西的右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石棒。石棒至少有六尺长,碗口粗细,表面凹凸不平,像是从某块巨石上直接掰下来的。

      刚才的敲击声,就是它在用石棒敲击地面。

      “它在警告我们。”槐十九的声音有些发紧,“山魈在进入别的山魈领地之前,会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到来。它在告诉我们——它来了。”

      “那我们要不要跑?”镜听问。

      “跑不过。山魈在山里跑得比马还快。”

      “那就打。”

      镜听的声音很平静。她从腰间取下镜音铃,握在掌心。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缝间。

      雾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那东西走出了浓雾。

      镜听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头巨大的山魈。

      它的身体覆盖着浓密的黑色毛发,但毛发不是柔软的——每一根都像钢针一样竖着,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脸是青灰色的,没有毛,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两只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眼大十倍。

      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黄褐色的牙齿。犬齿特别长,从上颚一直垂到下巴,像两把弯曲的匕首。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疤痕已经愈合了,但痕迹非常明显,像是一条被缝上去的蜈蚣。

      它站在空地边缘,黄色的眼睛扫过三个人——槐十九、镜听、张鸦九。

      然后它的目光停在镜听身上。

      它看到了她的道袍。

      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表情——仇恨。

      纯粹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仇恨。

      “道——士——”它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在互相摩擦,“道——士——”

      它举起了手中的石棒。

      “等等!”镜听举起一只手,“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道——士——”山魈根本不听。它咆哮了一声,那声音震得树冠上的露水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雨。然后它迈开步子,朝镜听冲了过来。

      它的速度比槐十九说的还要快。

      那么大的身体,那么粗的腿,跑起来却像一阵风。石棒被它拖在身后,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泥土被掀得到处都是。

      镜听没有后退。

      她将手中的符纸向前一甩,符纸在空中自燃,化成一只火蝶,直直地朝山魈的面门飞去。

      “轰——”

      火蝶撞上山魈的脸,炸开一团火焰。

      山魈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顿了一下。

      火焰散去之后,它的脸上多了一块焦黑,但那些钢针般的毛发根本没有燃烧起来——它们像是涂了一层防火的东西,火焰一过就恢复了原样。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槐十九在后面喊,“我说的吧!”

      镜听咬牙。

      山魈又冲上来了。石棒从侧面横扫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果被这一棒打中,她整个人都会被拍成肉饼。

      她侧身闪过。石棒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轰——”

      石棒砸在她身后的树干上。那棵碗口粗的松树像一根牙签一样被折断,树冠轰然倒地,溅起漫天的泥土和断枝。

      镜听借着闪避的势头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落在三丈开外。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目光依然冷静。

      她在观察。

      山魈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超普通妖怪,但它有一个弱点——它的右腿。

      刚才它冲刺的时候,右腿的步幅比左腿小了一点。很细微的差别,但镜听注意到了。它的右腿受过伤,或者有某种旧疾,导致它不敢把全部重量压在右腿上。

      如果她能攻击它的右腿——

      “张鸦九!”镜听喊。

      “在。”张鸦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吸引它的注意力。我要绕到它右边。”

      张鸦九没有犹豫。他从镜听身后走出来,站在山魈面前。

      山魈看到他,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它歪了歪头,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然后它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不是仇恨,而是……

      警惕。

      它后退了半步,石棒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它在怕张鸦九。

      镜听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她趁山魈的注意力被张鸦九吸引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它的右侧。

      山魈的右腿——

      她看到了。

      它的右腿膝盖后面,有一块没有毛发的区域。那里的皮肤不是青灰色的,而是粉红色的,像新生的疤痕。那块疤痕的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对于一个全身覆盖着钢针般毛发的怪物来说,这巴掌大的裸露皮肤就是它最大的弱点。

      镜听将灵力灌注到镜音铃中,然后用力摇了一下。

      “叮——”

      铃声在山林中炸开,音波凝成一条直线,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向山魈右腿膝盖后的裸露皮肤。

      山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它的右腿猛地弯曲,身体失去平衡,向右侧倾倒。石棒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它单膝跪在地上,用左手撑着地面,黄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愤怒。它转过头,瞪着镜听,嘴里的犬齿磨得咯咯响。

      “道——士——”它又咆哮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又跪了下去。

      镜听没有继续攻击。她站在三丈开外,镜音铃握在手中,但没有再摇。

      “我不想杀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我们只是路过。打完这一架,各走各的路。”

      山魈瞪着她,黄色的眼睛里满是仇恨。

      “道——士——都——该——死——”它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为什么?”镜听问。

      山魈没有回答。它低下头,用左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它的右腿在颤抖,膝盖后面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槐十九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镜听身边,压低声音说:“山魈恨道士是有原因的。几十年前,道门在磨盘山上建了一座山神庙,把原来的山神赶走了。山魈是山神的侍从,它们不服,和道门打了一仗。结果——”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山魈。

      “结果它们输了。山神庙被拆了,山神被封印了,山魈们死的死、逃的逃。这一只——可能就是从那时候活下来的。”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山魈额头上的那道疤痕——从眉心到发际线,像一条被缝上去的蜈蚣。那道疤痕不像是战斗中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烙印上去的。

      “你说的道门,”镜听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哪个道门?”

      “不知道。”槐十九摇头,“但能在山上建庙、封印山神的,不是一般的散修。至少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道门宗派。”

      镜听咬了咬牙。

      她讨厌这种事。打着“正道”的旗号,抢占山神的领地,驱逐原住民,还美其名曰“弘道”。这种事在道门的历史上发生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本——强者欺负弱者,然后给自己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山魈。”镜听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和它平视。

      山魈抬起头,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

      山魈愣了一下。

      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它瞪了镜听好几秒,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我没有名字。山神大人给我取的名字,被你们这些道士抹掉了。”

      “那山神大人叫你什么?”

      山魈沉默了。

      它的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仇恨开始松动,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悲伤。

      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掩埋了几十年的悲伤。

      “阿——岩。”它终于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山神大人叫我阿岩。”

      “阿岩。”镜听点了点头,“我叫镜听。我们是路过磨盘山的,没有恶意。打完了这一架,我们就走。以后也不会再来。”

      山魈——阿岩——瞪着她。

      “你们道士说的话,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看着我们走。”镜听站起身,“你的右腿受伤了。我可以帮你治一下。”

      “不要你的假好心!”

      镜听没有勉强。她从背囊里取出一瓶金创药,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

      “药放在这里了。用不用随你。”

      她转身,朝槐十九和张鸦九示意了一下。

      “收拾东西,走。”

      槐十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默默地走到毛驴旁边,开始收拾行李。

      张鸦九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听——看着她蹲下身和阿岩平视,看着她把金创药放在地上,看着她转身离开。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
      三人收拾好行李,沿着山路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镜听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槐十九问。

      镜听没有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空荡荡的,雾已经散了一些,能看清几十丈外的景象。

      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她转回头,继续走。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不是阿岩——阿岩的体型太大了,它要是跟上来,不可能不被发现。跟踪他们的东西很小,很轻,移动的速度很快,在山林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她没有说破,只是暗中提高了警惕。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变得更窄了。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石缝。石缝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毛驴怎么也不肯走。

      槐十九在前面牵着驴,连哄带拽,好不容易把驴弄进了石缝。镜听跟在后面,张鸦九走在最后。

      走到石缝中间的时候,镜听忽然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猛地抬头——

      石壁上方,一块巨大的岩石正在松动。碎石从岩石边缘簌簌地落下来,砸在石缝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心!”镜听大喊。

      岩石从头顶砸了下来。

      那石头至少有上千斤重,砸下来的速度极快,带着呼啸的风声。石缝太窄了,根本无处可躲——

      张鸦九动了。

      他从镜听身后冲上来,一把将她推到前面,然后转过身,用背对着砸下来的岩石。

      “张鸦九——!”

      “轰——!!”

      岩石砸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镜听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石壁上。她猛地转身——

      张鸦九站在石缝中间,背微微弯着,双手撑在两边的石壁上。那块巨大的岩石砸在他背上,被他用身体挡住了。

      岩石的边缘压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快走。”他说,声音有些吃力,“我撑不了多久。”

      镜听没有走。她冲回去,双手撑住岩石的边缘,试图把它推开。但那石头太重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岩石纹丝不动。

      “槐十九!帮忙!”

      槐十九从前面跑回来,两个人一起推。

      岩石终于动了一下,但只是微微地晃了晃,又压了回去。张鸦九的身体被压得更弯了,他的额头抵在石壁上,灰白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走……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镜听的眼睛红了。

      她松开岩石,退后一步,取下镜音铃,将全身的灵力灌注进去,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摇了一下。

      “叮————!”

      这一声铃响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铃声在石缝中回荡,音波凝成一条金色的线,像一把锯子,切在岩石和石壁的连接处。

      岩石的边缘开始碎裂。

      碎石从岩体上剥落,哗啦啦地往下掉。镜听没有停,继续摇铃,一下,两下,三下——

      “叮!叮!叮!”

      每一声铃响,岩石就碎裂一分。金色的音波在狭窄的石缝中肆虐,震得两边的石壁都在颤抖。

      终于,在第五声铃响的时候,岩石承受不住了。

      “咔嚓——”

      巨大的岩石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从张鸦九的背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灰尘。

      张鸦九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倒去。

      镜听一把接住了他。

      他靠在她身上,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但轻得像一片叶子。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你没事吧?”他问。

      镜听愣了一下。

      “你问我?你被一千斤的石头砸了,你问我有没有事?”

      张鸦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没事。石头不重。”

      “不重?你都快被压扁了!”

      “但压的不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镜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地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槐十九在前面牵着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石缝之后,镜听把张鸦九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检查他的伤势。

      他的后背——

      镜听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后背没有任何伤痕。

      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是苍白的,但没有任何淤青、擦伤、甚至连红印都没有。就像那块一千斤的石头从来没有砸在他身上一样。

      “我说了,我没事。”张鸦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那些阴气——在周家老宅吸收的那些——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形成了一层保护。普通的物理攻击伤不了我。”

      镜听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下次不许这样。”她说,声音有些哑。

      “哪样?”

      “用身体挡石头。”

      “但你在我前面。”张鸦九说,语气很认真,“石头砸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石头砸到你。别的什么都没想。”

      镜听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那张苍白的、昳丽的脸上,一定是那种认真的、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的表情。

      “张鸦九。”

      “嗯。”

      “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哦。”

      镜听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她走到毛驴旁边,从槐十九的箱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扔到张鸦九身上。

      “披上。别着凉了——虽然你可能不会着凉。”

      张鸦九把毯子裹在身上,纯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在生气吗?”他问。

      “没有。”

      “你的声音在发抖。”

      “风吹的。”

      “没有风。”

      镜听瞪了他一眼。

      张鸦九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他笑了,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了。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

      槐十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识趣地转过了头。
      ……
      傍晚时分,三人走出了磨盘山的范围。

      山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远处能看到村庄的轮廓,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再走半天,就到安阳城了。”槐十九指着远处说,“那座城很大,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每天卯时开,酉时关。我们明天一早进城。”

      镜听点了点头。

      她站在山路的出口,看着远处的平原和村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安阳城。槐氏本家。镜闻。

      十二年的寻找,终于要到终点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另一段路的起点。找到镜闻只是第一步,把他从槐氏手中救出来才是真正的难题。槐氏本家有多少修士?有多少机关?有多少傀儡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她都要闯过去。

      “走吧。”镜听说,“找个村子借宿一晚。明天进城。”

      三人沿着田间的土路往前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收割后的田埂上并排延伸,像三条通往远方的路。

      张鸦九走在最后面,他的影子比之前浓了很多,在夕阳下几乎和普通人的影子没什么区别了。他的步伐也比之前稳了,不再像一张纸一样轻飘飘的,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紫色、金色,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看过这样的天空。

      但他知道——这一刻的天空,很好看。

      而她走在前面,背影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道袍被风吹动,镜音铃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想,这一刻也很好看。

      他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片天空,这片田野,这条土路,和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记住风吹过麦茬的声音,记住远处村庄的炊烟,记住夕阳落在她肩上的样子。

      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也许有一天,当他找回记忆的时候,这些新的记忆会和旧的记忆混在一起,变成他的一部分。

      到那个时候,他也许就能知道——这种感觉,到底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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