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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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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镜听就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昨夜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槐十九说,祠堂下面的阴脉需要活人献祭来维持。但阴脉是天地自然形成的,除非被人为破坏,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变得不稳定。也就是说——有人在故意扰乱阴脉的平衡,逼得槐十九不得不用献祭来补救。
这个人是谁?是槐氏自己的对头?还是另有其人?
镜听坐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块槐十九给她的黑色令牌。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槐”字的笔画很深,像用刀刻出来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字迹的凹槽——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触感,不像金属,也不像木头,更像是某种凝固的液体。
她把令牌翻到背面。“十九”两个字的下面,有一个极小的孔洞,像是针尖扎出来的。她把令牌凑到眼前,眯着眼往孔洞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太暗了。
镜听将令牌收入袖中,起身洗漱。
她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有人了。几个赶早集的商贩坐在角落里吃馒头喝稀粥,低声谈论着今天的菜价。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拨算盘,看到她下来,点了点头。
“客官早。要吃点什么?”
“一碗粥,两个馒头。”镜听在大堂中央的桌边坐下,“对了,我昨晚打听到一件事——镇上有个姓周的大户,以前住在东边。你知道周家的老宅在哪里吗?”
掌柜的想了想。“周家的老宅啊……在东街尽头,靠近城墙那边。荒了十几年了,没人敢去。您要去?”
“可能去看看。”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客官,我多嘴说一句——那宅子不干净。镇上的人都说,晚上能听到里面有哭声。您虽然是有本事的人,但还是小心点好。”
“哭声?”
“嗯,女人的哭声。有时候还有小孩的。”掌柜的摇摇头,“有人说那是周明远的媳妇,她没跑回娘家,是死在了宅子里。也有人说那是被献祭的那些人的冤魂。反正,没人敢去。”
镜听点了点头。“多谢。”
她吃完早饭,上楼去敲张鸦九的门。
敲了三下,没有回应。
她皱眉,推了一下门——没锁。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关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窗户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水和一张纸条。
镜听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勉强写出来的:
“我去东街了。你昨晚说的周家。我先去看看。别担心。——张”
镜听把纸条捏成一团。
“别担心?”她深吸一口气,“我什么时候说过担心了?”
她把纸团塞进袖子里,转身下楼,大步朝东街走去。
东街是白石镇最老的街区。
这里的房子比镇中心矮得多,也旧得多。土坯墙上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露出下面的茅草和木椽。街两边的住户大多已经搬走了,剩下的几户也是门窗紧闭,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灰尘。
镜听走到东街尽头,看到了一座比周围房子都大的宅子。
宅门是朱红色的,但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灰白色,上面布满了裂纹和虫蛀的孔洞。门楣上有一块匾额,斜挂着,上面的字还能勉强辨认——“周府”。
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镜听推门进去。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影壁、天井、正厅、东西厢房,一应俱全。但所有的东西都破败了——影壁上的砖雕碎了一半,天井里的青砖被荒草顶得东倒西歪,正厅的门板倒在地上,被虫蛀成了筛子。
她站在天井里,闭目凝神,用镜听之能探了一下。
没有鬼怪。没有怨魂。连最基本的阴气都比正常地方淡得多。
这不对。
一个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宅,死了人,又有那么多不好的传说,不可能一点阴气都没有。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吸收这些阴气。
就像张鸦九吸收阳气一样。
镜听睁开眼,环顾四周。
“张鸦九?”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影壁走到正厅,从正厅走到厢房,又从厢房走到后花园。
后花园比前院更荒凉。池塘里没有水,只剩一个干涸的泥坑,坑底长满了野草。假山坍塌了一半,石头滚得到处都是。花园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两侧是两堵高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
镜听走到月亮门前,忽然停下来。
她感觉到了——一股很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不是来自鬼怪,也不是来自法器,而是来自——
夹道尽头的一扇小门。
小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完全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门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灵力波动就是从缝隙里透出来的。
镜听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约只有一丈见方。房间里没有窗户,光线很暗,只能靠从门口漏进来的光照亮。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张鸦九蹲在地上,背对着门,低着头,看着什么。
“张鸦九。”镜听叫他。
他没有动。
“张鸦九?”镜听走过去,蹲到他身边。
他在看地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青砖——但和普通的青砖不同,这块砖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的线条极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砖面。
而在符文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
镜听的呼吸停了一瞬。
凹槽的形状,和她手里那块槐十九的令牌一模一样。
“你发现了什么?”镜听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张鸦九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我跟着阴气的痕迹找到这里的。”他说,“阴气被什么东西吸进了这块砖下面。但吸进去的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有人故意把阴气引到这里来的。”
“故意引来的?”
“嗯。外面那些阴气——祠堂里的、老宅里的——不是自然聚集的,是被某种力量引过来的。像……”他想了想,“像水渠。有人挖了一条水渠,把阴气从各个地方引到这里来。”
镜听看着地上的符文砖,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有人——很可能就是槐十九——在用某种手段,把白石镇及周边的阴气全部引到周家老宅的这间密室里。这些阴气被收集起来,用来做什么?
献祭。
用活人的魂魄喂养阴脉,不是因为阴脉本身不稳定,而是因为有人在大量抽取阴气,导致阴脉失衡。槐十九需要更多的阴气来填补缺口,所以他才需要活人献祭。
而这个大量抽取阴气的人——
镜听低头看着那块符文砖。
——就是槐十九自己。
他在自己制造问题,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活人献祭不是补救措施,而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抽取这么多阴气?他用这些阴气来做什么?
“这块砖下面有东西。”张鸦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
“不知道。但……”他皱了皱眉,“下面很空。很大的空间。不止一层。”
镜听伸手敲了敲符文砖。
“咚——”
声音是空的。下面确实是空的。
她又敲了几下,沿着符文的边缘敲了一圈。当她敲到符文最外侧的一笔时,砖面忽然微微下沉了。
“咔。”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符文砖向下沉了半寸,然后停住了。紧接着,砖面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红色,也不是黄色,而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冬天早晨的霜。
蓝光从符文砖的边缘蔓延开来,沿着砖缝扩散到周围的青砖上。那些青砖也开始发光,一块接一块,像被点燃的灯芯。
几秒之后,整个密室的地面都亮了起来。
镜听看到了脚下的景象——
地面上刻满了符文。不是一块砖,而是所有的砖。密密麻麻的符文覆盖了密室的地面,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墙壁。符文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圆。
圆的直径大约三尺,圆内的符文比其他地方更加密集,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花。花的中心——也就是圆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镜听能感觉到——阴气正从那个孔洞里涌出来。
不是往外涌,是往里吸。
像一张看不见的嘴,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阴气。
“这是……”镜听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阴脉的入口。”
张鸦九看着那个圆形的孔洞。“下面就是阴脉?”
“不是。”镜听摇头,“这是人为开凿的通道。有人用符文强行打通了阴脉和地面之间的屏障,在这里开了一个口子。阴气从这个口子里被抽出来,然后——”
她顺着符文的走向看过去。符文从中心圆开始,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密室的地面,穿过墙壁,一直延伸到外面。
“然后被引流到别的地方。”
镜听站起身,沿着符文的走向走出密室,穿过夹道,回到后花园。她跟着符文的痕迹一路走——符文嵌在地面下,普通人看不到,但她用镜心诀灌注双眼之后,能看到地下一尺深处的灵力流动。
符文的脉络从密室出发,穿过花园,穿过月亮门,穿过正厅,一直延伸到——
前院的天井。
然后从天井分成了三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一路往南。
往东的那条——通向祠堂。
往西的那条——通向镇西的某个地方。
往南的那条——通向镇外,方向是南边的山。
镜听站在天井里,看着脚下的符文脉络,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阴气收集装置。这是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白石镇的阵法。槐十九用十几年的时间,在镇子地下布下了这个阵,把所有的阴气都引到一个地方——这间密室。
他在蓄积阴气。
大量的、海量的阴气。
他要做什么?
“镜听。”
张鸦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警惕。
“怎么了?”
“下面那个通道——阴脉的入口——在扩大。”
镜听猛地转身。
张鸦九站在密室门口,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的暗红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密室的地面,瞳孔微微收缩。
“刚才那个孔洞只有拳头大小。现在——”他顿了顿,“已经像碗口那么大了。”
镜听快步走回密室,低头一看——
果然。
那个圆心的孔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边缘的符文在发光,蓝光越来越亮,孔洞的边缘在一点点地向外扩张,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阴气从孔洞里涌出来的速度也变快了。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像被水泵抽上来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它在加速。”张鸦九说,“我们触动了什么机关。”
镜听咬着牙,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孔洞边缘的符文上。
符文是烫的。
她的掌心触到符文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阴气从孔洞里冲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刺骨的寒意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她的血液好像被冻住了,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松开!”张鸦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拉。
但那股阴气的力量太大了。镜听的身体纹丝不动,手腕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失去知觉。
张鸦九的手从肩膀移到她的手腕,握住了她被阴气缠住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但比起那股阴气,他的凉意反而像是一种温暖。
他用力往后拉。
“松——开——”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被触发了。
镜听感觉到了——张鸦九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灵力,不是鬼力,而是另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力量。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疼痛惊醒,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一股庞大的、沉重的、带着远古气息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传导到她的手腕上。
“轰——”
那股缠着镜听手腕的阴气被震碎了。
像冰块被锤子敲碎,阴气在她手腕上炸开,化成无数细碎的黑雾,在空气中消散。
镜听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张鸦九接住了她。
他抱着她,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很凉,但手臂很有力,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和肩膀,像怕她再被什么东西抓走一样。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些发抖。
镜听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是被那股阴气攥出来的。勒痕的边缘在缓慢地扩散,像墨水在纸上洇开。
“没事。”她挣开他的手臂,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疼。但不是不能忍。
她抬头看着那个孔洞——现在已经有海碗大小了。阴气从里面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股黑色的烟柱,烟柱直冲密室的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撞散,然后沿着符文的方向分流到各处。
“必须把这个口子封上。”镜听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然阴气会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白石镇都会被淹没。”
“怎么封?”
镜听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地上的符文,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这个符文阵的设计非常精密。每一笔每一画都有它的作用,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封住这个口子,不能硬来——硬来的话,整个阵法会崩溃,地下蓄积的阴气会在瞬间全部释放,那比什么都不做还要糟糕。
她需要找到阵眼。
任何一个符文阵都有一个阵眼——整个阵法的核心节点。破坏了阵眼,阵法就会失效,而且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问题是——这个阵法的阵眼在哪里?
镜听从地上爬起来,沿着符文的脉络重新走了一遍。从密室到花园,从花园到正厅,从正厅到天井。
走到天井的时候,她停下来。
天井的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槐树。
这棵槐树她之前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槐树是北方常见的树种,很多人家院子里都会种。但现在,她仔细看的时候,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槐树的根系。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的形状和密室里的符文一模一样。
阵眼就是这棵槐树。
镜听走到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而是像摸在一块冰上。
她从袖中取出铜锥——之前在柳沟村用过的那把破阵工具。铜锥的尖端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你要做什么?”张鸦九跟了过来。
“毁了这棵树。”
“毁了它就能封住那个口子?”
“嗯。这棵树是整个阵法的阵眼。槐氏的人用这棵树作为媒介,把收集到的阴气输送到地下蓄积起来。毁了它,阵法就停了。”
“但毁了它之后呢?”张鸦九的声音有些犹豫,“阴脉的入口已经扩大了。就算阵法停了,那个口子还在。阴气还是会从里面涌出来。”
镜听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得对。阵法停了,但阴脉的入口不会自动愈合。那个口子已经开了,而且还在扩大。如果不把口子也封上,阴气还是会继续往外涌,只是速度慢一些而已。
要封住阴脉的入口,她需要一样东西——一个能暂时替代封印的媒介。
而她现在手里没有这种东西。
镜听咬了咬牙。
“先停了阵法再说。”她举起铜锥,“口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铜锥对准了槐树的树干——
“等一下。”
张鸦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镜听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晨光从院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暗红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用我。”他说。
“什么?”
“用我来封那个口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能吸收阴气。我……我能感觉到,那些阴气对我来说,就像是阳气对人一样。我可以把它吸走。”
镜听瞪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张鸦九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知道——我能吸收阴气。就像我吸收阳气一样。我可以把那个口子里涌出来的阴气全部吸走。”
“然后呢?”镜听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吸了那么多阴气,会变成什么样?”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比让整个镇子被淹没好。”
镜听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身上,苍白、瘦削、衣衫褴褛,手腕上还缠着那条怎么也解不开的锁链。他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站在那里,说“用我”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打壶水”。
“不行。”镜听转回头,铜锥抵在槐树干上,“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放出来的。你要出了什么事,算我的。”
张鸦九愣了一下。
“而且——”镜听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了,口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是我的帮手,不是我的祭品。别把自己当消耗品用。”
她说完,用力将铜锥凿进了槐树的树干。
“咔嚓——”
树干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巨大的、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裂纹从铜锥凿入的地方向上下延伸,瞬间就布满了整个树干。
然后,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喷出来。
不是血,也不是水——是凝成液体的阴气。浓稠的、漆黑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液体,像被压在地底千万年的石油,从槐树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镜听被喷了一身。
黑色的液体溅在她的道袍上、脸上、手上。冰凉刺骨,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的牙齿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但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这些液体在试图钻进她的皮肤。
不是渗透,是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从毛孔里往身体里钻。
“镜听!”张鸦九冲过来,一把将她从槐树旁边拉开。
他把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然后他伸出手,手掌按在槐树的裂缝上。
黑色的液体接触到他的手掌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归宿——不再四处喷溅,而是全部涌向他的掌心,被他吸收进去。
镜听看到他手腕上的锁链开始发光。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金色的——明亮的、温暖的金色,像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锁链在震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像在反抗,又像是在共鸣。
张鸦九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那些血管是黑色的,像被墨汁灌满了。
但他没有放手。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槐树的裂缝上,吸收着从里面涌出来的所有阴气。他的身体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黑色的液体。
“够了!”镜听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张鸦九,够了!”
他没有动。
“张鸦九!”
她用力拉他,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黑色的液体还在涌。槐树的裂缝越来越大,树干已经裂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的树心——树心是黑色的,已经完全被阴气浸透了。
张鸦九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漂白了一样。他的眼瞳从暗红色变成了纯黑色,瞳孔和虹膜完全融为一体,像两颗黑曜石。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安详。
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食物。
“够了!”镜听急了眼。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取下腰间的镜音铃,用力摇了一下。
“叮——”
铃声在院子里炸开,音波像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张鸦九和槐树之间的阴气连接。
张鸦九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退了两步,被镜听扶住了。
他靠在她身上,呼吸急促而沉重。他的头发还是灰白色的,眼瞳也还是纯黑色的,但至少——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你疯了吗?”镜听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鸦九靠在她肩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这些阴气……对我来说,是好的。”
“好的?”
“嗯。像是……在吃东西。”他顿了顿,“之前那种饿的感觉,没有了。”
镜听低头看了看他——灰白色的头发,纯黑色的眼瞳,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他看起来比之前更不像人了,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心跳——她按了按他的手腕——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他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看着她,“你脸上有黑东西。”
他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黑色液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镜听没有躲开。
她站在那里,任他擦掉她脸上的污渍。他的袖子是湿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木头的气味。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拉我出来。”他收回手,“我刚才……差点不想停了。那些阴气太多了,太浓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差点被它填满了。”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张鸦九。”
“嗯。”
“以后不许这样。”
“好。”
“我说不许,你就得听。”
“好。”
“你要是再自作主张——”镜听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就不带你找记忆了。”
张鸦九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好人。”他说,语气很认真,“春桃说的。”
镜听瞪了他一眼,松开扶着他的手,转身去看那棵槐树。
树干已经裂成了两半,树心是空的。黑色的液体不再涌出,但树心的空洞里,能看到一个东西——
一块玉牌。
和周老头的那个很像,但不是“周”字,而是——
“槐”。
镜听伸手将玉牌从树心里取出来。玉牌是温热的,和周围冰冷的阴气形成鲜明的对比。玉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十九”。
槐十九的玉牌。
镜听将玉牌握在手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她确定了。
槐十九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利用周家的老宅,在地下布置了这个巨大的阵法,收集白石镇及周边的阴气。他需要大量的阴气来做某件事——而为了弥补被抽走的阴气,他不得不用活人献祭来维持阴脉的平衡。
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而她手里的这块玉牌,就是证据。
“张鸦九。”镜听睁开眼。
“嗯。”
“你还能走吗?”
“能。”
“好。”镜听将玉牌收入袖中,转身朝院门走去,“我们去找槐十九。”